韦掌柜脸色一下变了。

他起身太急，椅脚刮过地面，刺啦一声。

秦野低头拢好袖口，眼睛已经抬起来。

“撞了人，不赔礼？”

端水的侍女僵在原地，连忙屈膝。

“奴婢失手。”

谢观澜扫了眼她手里的水盆。

“退下。”

侍女端着水盆退到廊下，脚步有些乱。秦野看着她的背影，手掌从刀柄上移开。

韦掌柜还站着。

沈照夜靠在椅背上，懒洋洋地看他。

“怎么，见一道疤，也要另算茶钱？”

韦掌柜抿紧唇，重新坐下。

“三叔公，今日茶样已经送到。若无别的事，我先告辞。”

“急什么？”三叔公抬了抬眼，“世子还没辨第二盏茶。”

侍女重新换上一盏。

这次的茶汤颜色更深，香气也更重，杯底还沉着几片碎叶。沈照夜没有伸手，只看向韦掌柜。

“你方才看秦统领，看的是什么？他的疤，还是他的刀？”

韦掌柜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
“在下只是惊了一惊。”

“南陵人的胆子这么小？”

“三叔公面前，请世子慎言。”

“我一直很慎言。”沈照夜端起那只茶盏，指尖在盏壁上敲了敲，“只是你们听不惯。”

盏沿内侧，有一圈极淡的白痕，像被什么东西撒过。

他松了手。

青白茶盏砸在地上。

茶汤泼开，碎瓷贴着青砖滚了几圈，几片茶叶沾上韦掌柜的袍角。韦掌柜本能往后退，袖口撞上桌沿，一小包灰黑粉末从袖内滑落，散进砖缝。

粉末里混着细碎白晶。

沈照夜的目光压了下去。

火硝。

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住了。

韦掌柜低头看见那堆粉末，脸色褪得干净，弯腰就要去捡。

秦野已经跨过门槛。

刀鞘横在韦掌柜手背前，没碰到皮肉，韦掌柜却不敢再动。

“别捡。”沈照夜道。

他端起桌上剩下的茶壶，慢慢往地上倒了些茶水。

灰粉被水浸开，白晶贴着湿泥滚到旁边。粉末底下还压着几片折得极薄的灰纸，纸边带着南陵契书坊惯用的削痕。

纸面沾了水，几道褪色墨线渐渐显出来。

谢观澜上前两步，脸色沉了。

“这是契书坊的底纸。”

韦掌柜往后退，后腰撞上桌角。

三叔公也站起身，声音压低。

“韦掌柜，你解释清楚。”

韦掌柜嘴角还挂着一丝勉强的笑，手掌却已经按紧袖口。

沈照夜抬脚踩住那几片湿纸，只压住边角，没有遮住上头的墨线。

“契书坊的底纸，袖里的火硝。”他看着韦掌柜，“你卖茶，还是卖火？”

“世子误会。”韦掌柜咬着牙，“火硝是茶路上防潮用的，底纸也只是包茶样的废纸。”

“包茶样用火硝？”

“那是……”

“你说慢点。”沈照夜把酒坛提起来，放到桌上，“我脑子不好，听快了记不住。”

韦掌柜额角渗出汗。

三叔公盯着地上的纸片看了片刻，忽然开口：“按旁封规矩记。沈世子先发现的东西，由他的人经手。谢氏的人不许擅动。”

谢观澜抬眼看了老人一眼。

这一句话，是授意，也是警告。

秦野用刀鞘挑起其中一片湿纸，送到谢观澜面前。她只看了一眼，指腹便停在纸边。

纸上没有完整字句，只有半枚被削掉的蓝印，还有一行被水泡开的残墨。

末尾两个字，依稀能辨。

青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