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也看见了,脸上的懒散没变。
他抬了抬下巴。
“旁封。”
秦野接过湿纸,取出油纸包好,当着满堂人的面写下时辰、地点,以及经手人的名字。
韦掌柜盯着那支笔,声音终于变了。
“这是谢氏茶席,你们凭什么扣我的东西?”
“我没扣。”沈照夜道,“只是替谢三小姐保管。你要是觉得不妥,叫谢氏把字写在旁边。”
谢观澜看向三叔公。
“还请三叔公作证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息,朝身后的侍女吩咐:“取封纸,把茶匣封存。今日在场的人,一个也不许把消息带出别院。”
侍女应声离开。
方才撞秦野的那个侍女还站在廊下,手指攥着水盆边沿,悄悄往韦掌柜那儿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
沈照夜看见了,却没出声。
他俯身捡起一片碎瓷。碎瓷内侧沾着茶渣,茶渣里夹着细得几乎看不清的白色颗粒。他用拇指捻了捻,白晶在指腹上留下轻微涩感。
“你这盏茶里,也有火硝。”
韦掌柜呼吸乱了一拍。
三叔公看向茶壶。
谢观澜一把拿过壶盖,翻看壶底暗槽。果然,壶底粘着一圈细白粉末,沾水后结成了小块。
堂中几名族老纷纷变色。
茶水里的东西未必马上要命,却足以改变茶味,也能遮住其他粉末的气息。至于拿它做什么,还得等人验过才知道。
沈照夜把碎瓷搁回桌上。
“我说树叶煮坏了,原来是有人往里撒东西。”
韦掌柜转身就跑,撞开身后的椅子,直冲侧门。
秦野横刀拦去。
韦掌柜硬生生收住脚,手臂撞上刀鞘。秦野顺势扣住他的肩头,手上往下一沉,韦掌柜膝弯发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“拿下!”三叔公喝道。
秦野正要把人按住,韦掌柜突然抬肘,撞翻了旁边的茶案。
紫砂壶、木匣,还有茶盏滚成一团。桌脚旁的小炭炉也翻了,火星溅上青砖。
谢观澜离得最近,沈照夜伸手把她往后带了一步。
就在这一下,韦掌柜从袖中扯出另一只油纸包,重重摔在火星旁边。
灰粉炸开,刺鼻烟气顺着地面散出去。
堂里立刻乱了。
秦野抬袖挡住口鼻,另一只手还扣着韦掌柜的肩。韦掌柜趁他转身护住谢观澜的工夫,反手从腰间抽出一片薄刃,割开自己的外袍。
布帛撕裂。
秦野抓住半截衣袖,韦掌柜却滚过满地碎瓷,撞开侧门,朝后廊冲去。
“秦野,追!”
谢观澜喝声落下,秦野提刀追了出去。
沈照夜蹲下身,捡起掉在地上的半截袖口。袖口里头缝着一枚小铜牌,背面刻着契书坊的双线纹。
三叔公脸色沉如水。
“封住前后门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沈照夜转头看向后廊,“他不是临时起意。”
外头传来一声马嘶。
紧接着,是急促的脚步,越去越远。
片刻后,秦野从后廊回来,手里多了一截割断的缰绳。
“后墙外有两匹马。”他道,“我追到墙边,只看见一人翻墙上马,另一个已经冲进巷口。韦掌柜受了伤,左腿不利索,可有人替他挡了我一刀。”
“看清接应的人了吗?”谢观澜问。
“灰衣,戴斗笠,右手少了一截小指。”秦野答道,“马鞍上有北水平码的旧印,不是南陵本地马行的货。”
三叔公抬头。
“北水平码?”
“茶从水路来的。”沈照夜拎起酒坛,扫过满地狼藉,“至少不是从茶山下来的。”
韦掌柜留下的三只木匣,一只已经被撞翻,茶叶散满一地。剩下两只却不见了。
秦野看向侧门。
“他带走了两只木匣。”
这句话落下,堂内更静。
三叔公沉默了一会儿,抬手吩咐:“搜后院,不许惊动其他客人。留下的茶匣、茶壶、碎纸,全都封好。至于韦掌柜……”
他转头看向谢观澜。
“这件事由你查。”
谢观澜眸光动了动。
“我查?”
“茶商是你带回来的,茶席也是你主持的。”三叔公语气不重,却没给她推辞的余地,“谢氏自己的事,总不能让外人替我们收拾。”
沈照夜在旁边听着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我可没说要替谢氏收拾。”
三叔公转头看他。
“世子今日摔了谢氏的茶盏,撞翻谢氏的茶案,封了谢氏的证物,还放跑了谢氏的茶商。”
“茶商不是我放的。”
“可他是因你才跑。”
“那更不能算我赔。”沈照夜拎起酒坛,“我只摔了一盏,剩下的全是他自己撞的。”
三叔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竟没发怒。
“明日之前,把你知道的全告诉观澜。”
“我知道得不多。”
“那就把你不知道的,也一并说清楚。”
三叔公转身,吩咐侍女收拾前堂。
谢观澜把湿纸交给秦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