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上午,偏厅里的火盆烧得正旺。
昨夜茶席留下的碎瓷已经收走,青砖缝里的火硝粉也刮得干干净净,只在窗下留了几道浅白的擦痕。谢氏族老分坐两侧,三叔公坐在正中。桌上的紫砂壶换成了青瓷盏,茶烟贴着桌面慢慢散开。
谢观澜坐在右首,手边放着昨夜封好的湿纸,还有那只茶壶。
秦野守在门边,刀没出鞘,肩背却绷得比平日更直。
沈照夜姗姗来迟,进门时,手里还提着那坛酒。酒坛外头结了一层薄霜,坛口的封泥已经有些松了。
三叔公抬眼看他。
“茶席砸了,今天还敢带酒?”
“昨天的茶不够喝。”沈照夜把酒坛放到脚边,“今天补上。”
“偏厅议事,不是酒楼。”
“那我少喝两口,免得诸位看着眼馋。”
谢观澜用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坐。”
沈照夜拖开椅子,坐到她对面。他扫过堂中众人,几名族老都没出声。靠近屏风的地方,却多了一张窄几,几卷契书整齐摆在上头。
契书旁边站着个老人。
老人年过六旬,个头不高,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青布长衫,袖口压得平整。头发已经全白,胡须却修得很干净。腰间没有玉佩,只挂着一块黑木牌。
他双手捧着最上头的契书,手背青筋凸起,指甲缝里还留着淡淡的蓝色粉痕。
谢观澜道:“这是契书坊的老掌柜,许年。昨夜韦掌柜出事后,他天一亮就带着这些旧契来了。”
老掌柜躬下身。
“见过世子。”
沈照夜拱了拱手。
“许掌柜好。昨夜韦掌柜跑得急,没来得及赔茶盏。您今天过来,是替他赔钱的?”
许年低下头。
“韦掌柜私藏火硝,扰乱茶席,已经跟契书坊无关。老朽今日奉族中长辈之命,送来这些旧契,供三叔公和三小姐查验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查谢氏近十年来跟东泽往来的契书。”
许年把契书放到窄几上。
“这些都是坊中留底。每一份都有经手人、见证人,还有谢氏旁签,足以说明谢氏只是受人牵连。东泽蓝印出现在茶商手里的纸上,源头另有其人,跟谢氏内契无关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
三叔公抬手,让他继续说。
许年把最上头几卷逐一摊开。纸张颜色各不相同,有的泛黄,有的发脆,边角还压着谢氏旧印。最后一卷比较新,纸面平整,封口盖着南陵契书坊的黑印。
“这份是今年春前重誊的契书。”许年道,“原契在谢氏内库,坊中只留副本。上面记的是谢氏从东泽购茶、运茶的旧账,签押齐全,没有军药、盐铁,也没涉及任何见不得人的货路。”
“见不得人的货路。”
沈照夜拿起一块茶点,咬了一口。
“许掌柜这句话,说得倒是挺有经验。”
许年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。
“世子说笑了。”
“我这人只会说笑。”
沈照夜伸手去拿那卷新契,谢观澜抬眼看他。
“先看封。”
“我看过了,封口没拆。”
“那就从上往下看。”
“契书太多,看完得看到晚上。”
三叔公用茶盖拨了拨浮叶。
“世子若没耐心,也可以只看一卷。”
“那就这一卷。”
沈照夜随手抽出压在最底下的一卷。
纸卷离开窄几时,许年的手指也跟着抬了一下。动作很轻,几乎没发出声音,袖口却在桌边擦出一声细响。
沈照夜看见了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契书。封面写着几行小字,墨迹已经发旧,末尾压着一枚半圆形蓝印。印色浅得发灰,边缘还有一道小缺口。
“这卷记的是什么?”
许年道:“南陵谢氏跟东泽盐茶商的押运契。世子若要看,老朽可以替您说明。”
“我认字。”
“契书上的旧字难认,若有误读——”
“误读了算我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