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趁着这点空隙,把弹章抽了出来。手腕一翻,纸卷便在族印案上铺开。
纸角掀起一层灰尘。
“念完了?”他低头扫了一眼,“我替你看后面。”
赵衡使者的脸色变了。
“交还。”
“别急。”
沈照夜伸指按住中段三处墨迹。
“一号。”
他点着第一行。
“这是谢氏旁支的旧茶号,挂过护行牌,却没写过王府军需。这里的印痕也不对。”
他用扇骨挑起纸角,指向旁边那枚模糊的墨印。
“这是护行牌上的半道虎纹,不是王府押运契的全印。护行牌只证明路上有人护送,证明不了货物归王府,更证明不了王府收过税。”
赵衡使者沉声道:“货号后有王府印记。”
“有印记,不等于有税银。”沈照夜抬眼看他,“你把护行牌算成收税凭据,是赵衡教你的,还是你自己懒得分账?”
“世子污蔑官署!”
“我说的是印,不是官署。”
沈照夜没理他,指尖移到第二处。
“三号。”
纸上写着三号货船,旁边墨迹密集,记着两笔盐价,还有一笔茶款。
“这是旧茶号,去年就换了船主。谢氏账房有交割记录,三号船早被东泽船户买走了,跟谢氏只剩一张旧牌。”
他又点向下方。
“七号。”
那一行只写着货号跟一笔模糊金额,旁边盖着半枚印。
“七号连南陵都没来过。”
赵衡使者伸手来夺。
沈照夜抬臂避开,弹章从他掌下滑过,纸页重重拍在族印案上。
“别碰。”
这一声不高,厅里却全静了。
沈照夜按住弹章,指尖停在三个货号之间。
“一号、三号、七号,只有一号挂在谢氏旁支名下,三号是早就换了主的旧茶号,七号连南陵都没来过。赵大人的弹章,连货主都没搞对。”
尘灰从纸角落下,沾上族印案的猩红软垫。
谢氏族老的脸色,比印泥还沉。
三叔公站起身,手掌按住桌边,目光从那名跪着的管事身上,慢慢移回弹章。他没再看二叔公。
“赵使者。”三叔公盯着那卷弹章,“这三条货号,你可有原契?”
“弹章所列,都有出处。”
“我问的是原契。”
“原契正在官署调取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当众定谢氏旁支的罪?”
三叔公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二叔公却道:“货号有误,可以复查。不能因为三处错漏,就拖着官署查案。族印先交,账册也该先封。”
三叔公侧过脸。
“连原契都没有,封什么?”
“封的是谢氏账册,不是定旁支的罪。”
“账册一封,谢氏便任人翻检。到时候货号错不错,还有谁说得清?”
两人的声音一高一低,厅里的气氛反而比方才更紧。
赵衡使者看向沈照夜。
“世子私夺弹章,这卷文书经过你的手,今日你说的话,全不足为凭。”
“我拿的是你的纸。”沈照夜把弹章翻回正面,“上头的字也是你的。你若说我改过,就请当众封存,写清楚这卷纸方才都经过谁的手、谁碰过。你现在才说我改了,方才念的时候,怎么不念出来?”
赵衡使者的脸色又沉了几分。
“赵大人的弹章,不得由外人接触。”
“那你就别当着谢氏满厅的人念。”沈照夜把纸卷往前一推,“既然已经念过,就不算没人见过。你若坚持说我篡改,请把这句话也写进今日族议记录,署上你的名。”
谢观澜起身。
她走到族印案旁,伸手按住弹章另一端。
“赵使者,既然指称沈世子动过文书,便请将这卷弹章先封在案上。弹章三处货号有误,谢氏只认原契。”
赵衡使者盯着她。
“谢三小姐这是要替旁支担责?”
“旁支有没有罪,要看旁支的契。”
“弹章已经列明。”
“弹章列的是货号、金额跟王府印记。”谢观澜抬眼,“既然三处货号都没对上,谢氏就有理由疑问其余内容。请赵衡大人先送原契,再谈封查。”
二叔公急忙道:“观澜,你想清楚了。赵大人奉御史台查案,谢氏若不当场表态,就会被视作包庇。”
谢观澜的手指从纸边移到族印案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