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请赵大人把包庇二字落在纸上,具名,盖印,再由谢氏族印旁见。”
二叔公的脸顿时僵住。
赵衡使者袖中的手攥紧了,目光在谢观澜和那卷弹章之间来回压了几遍,半晌没有落座。
厅里的族老都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。
方才还逼着旁支管事认罪的几个人,这会儿没再催谢观澜表态。
旁支管事仍跪在族印案前,额头抵着青砖,肩背却慢慢直了些。
赵衡使者扫过厅中众人,忽然伸手去按弹章。
“既然谢氏坚持先看原契,那就请谢氏交出所有契书、账册跟族印,由官署统一封存。”
“所有?”谢观澜问。
“涉案与未涉案,都要过一遍眼。”
“谢氏茶山、盐埠、东泽旧路,数十年的契书都在里面。”
“若没有私心,何惧人看?”
沈照夜把弹章折了一折,塞回赵衡使者怀里。
“这话说得轻巧。你回趟赵衡家,把他从小到大的收礼账也搬出来,让御史台统一过一遍眼。若没有私心,他怕什么?”
赵衡使者接住弹章,纸边擦过掌心。
“世子屡次侮辱官员,赵大人定会如实上奏。”
“你昨夜已经说过了。”
沈照夜重新坐回末席,端起桌上的冷茶。
“换句新鲜的。”
三叔公看了他一眼,终于转向赵衡使者。
“谢氏愿意验看原契。涉案契书可以先封存,未涉案的族中旧契,不交官署。”
“这是抗命。”
“这是谢氏族规。”
“族规大得过国法?”
“国法也得凭证。”
谢观澜接过话。
“今日族印在此,旁支管事暂免当场定罪。等一号、三号、七号原契送到,谢氏会请南陵官署、赵大人使者还有王府一同过目。赵使者若坚持沈世子动过文书,也请把弹章当众封在案上,今日谁碰过这卷纸,都写进族议。”
赵衡使者盯着她。
“王府一同过目?”
“弹章既然把王府印记列入案中,王府自然有份来看。”
沈照夜抬了抬茶盏。
“我人就在这里,省得你们回头又把货主写成货船。”
赵衡使者没有再争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副本跟协查押帖,又回头看了眼门外按着刀的谢氏护院,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把弹章收入袖中,朝族印案拱了拱手。
“好。谢氏既愿先看原契,今日便暂不封族印。但涉案旁支不得擅离南陵,先留在族中候讯。若有人离开,赵大人会按拒查论处。所有船契、茶契、盐契,午后之前送到谢氏正厅。”
“旁支管事呢?”沈照夜问。
“留在这里候讯。”
“他跪了半天,腿要是废了,赵衡赔药钱?”
赵衡使者转身就走。
秦野让开厅门,却没收刀。
两个随从经过他身边时,脚步放得很轻。赵衡使者走下石阶,回头看了眼正厅,袖中那卷弹章已经被他捏出了褶皱。
门外的马车很快驶远。
厅里没人说话。
直到车轮声彻底消失,跪在族印案前的旁支管事才撑着地面起身。他膝盖发麻,站到一半又晃了晃。
谢观澜示意旁边的人扶住他。
“把一号船的原契取来。”
旁支管事低着头。
“回三小姐,一号船的原契在我房里。船上运的是东泽盐砖跟谢氏茶叶,三日前已经回了南陵旧茶埠。卸完货便没再出港,泊位牌和卸货单都在我房里。”
他话说到一半,忽然停住。
谢观澜看向他。
“弹章上写的是什么?”
旁支管事喉结动了动。
“写的是昨日一号船还在东泽,替王府装运北境军需。”
沈照夜放下茶盏,站起身,眼睛已经看向正厅外头码头的方向。
“卸货单先别急着回房取。”他道,“我上船去看。”
厅外的风从敞开的门里扑进来,吹得族印案上的封纸轻轻翻起。
谢观澜走到案前,重新拿起那卷弹章,目光停在“一号货船”四个字上。
她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。
“这条船,三日前已经回了南陵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