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码头调度的人。说是第三桩要留给盐船,叫咱们往里挪。”
“调度的条子呢?”
“码头上挪个船,哪有什么条子,都是口头支应一声……”
秦野没再问,只抬眼看了谢观澜一下。谢观澜点头,他便直起了身。
“挪过,就记上。”谢观澜道,“连从哪个桩挪到哪个桩、是谁支的嘴,一并记上。”
旁支管事嘴唇动了动,看了看满码头的差役,到底没敢反驳。
船舷下方留着三道干涸水痕,最上面一道,几乎贴着甲板。
旁支管事指着船头。
“这是谢氏一号船。船契、货单,还有封货记录,都在舱里。船回港时是我亲自验的,货没动过。”
“货单写了多少?”谢观澜问。
“茶八百担,盐砖二百担,还有两车茶山白蜡粉,封箱防潮用的。”
“回港日期呢?”
旁支管事顿了顿。
“封货记录上有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他赶紧让人进舱,取了封货记录来。谢观澜翻到末页,指尖停在一方晕开的验收印上。
“南陵平码头,三日前,申时验货。”她抬眼,“赵使者要不要看?”
赵衡使者接过记录,目光在日期和印记上停了片刻,把册子合上。
“验收印只能证明船靠过港,证明不了货没有转运。”
“至少证明弹章里那句‘昨日还在东泽’,是假的。”谢观澜道。
赵衡使者把记录递回去。
“是真是假,上过船就知道。”
沈照夜停在跳板前,没急着动。
他低头看了眼水线,又抬头看向甲板。秦野已经先踏了上去,靴底一落,船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。
“世子?”谢观澜回头。
沈照夜抬手,拦住身后要往船上搬家伙的脚夫。
“先都别碰货。”
赵衡使者冷声道:“船上货物既然涉案,谁都不得私自接触。”
“这话你方才说过一遍了。”沈照夜踏上跳板,“说得越多,我越放心——你心里也清楚,这船碰不得。”
跳板压着船舷,被众人的脚步踩得吱呀作响。谢观澜跟在后头上船,斗篷下摆扫过湿木桩,沾上一点化了的雪水。她没有回头,只抬手把斗篷往身前拢了拢。
“脚夫都留在岸上。”她吩咐,“没有传唤,一个都不许上船来。”
岸上的脚夫应了一声,挑着空担退开了,却都没走远,三三两两聚在木桩后头,扁担横在膝上,伸着脖子往这边看,时不时低头交一句耳。
甲板上堆着十几排茶箱,箱面刷着谢氏旧号,边角都用麻绳扎紧。箱缝里飘出茶叶的苦香,混着河腥和潮木味。几个码头脚夫缩在船尾,手还搭在扁担上,没人敢往前挪。
沈照夜没去翻契书。
他走到甲板中央,抬脚跺了一下。
咚。
船板响了一声干脆的闷响,船腹深处紧跟着回出一记空声。秦野低头看向脚下。
沈照夜没急着往下走,反而蹲下来,手掌平贴在甲板上,又抬起,再拍了一下。
这一声闷得发死,像拍在一摞码实了的砖头上。
“前头是茶。”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,拍了拍手,站了起来。
秦野沿茶箱排往前走了七八步,跺下第二脚。这一声的回声比第一脚短,贴着船板滚回来,滚到一半就散了。
他侧过脸:“这里也像实的。”
沈照夜没应声,自己退到排尾,跺下第三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