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竹符压到契书的缺印处。
半片竹符正好遮住那圈蓝痕。
“青萝渡前,不许亮谢氏名。”
沈照夜伸手去取,右腕的麻意顺着指骨窜了一下,他当即换成左手,把竹符拿起来。袖中那几件旧物跟着动作碰出一声轻响——半片银票、窄铜片、蓝印拓痕、竹牌边角,连同刚到手的半片竹符,像几枚还没出鞘的暗器。
“它能做什么?”
“山路上的守路人认竹,不认人。”谢观澜道,“拿着这枚竹符,能从茶山旧路走到青萝渡驳口,收契的人会把你当成来取货的。”
“只认到青萝渡?”
“过了渡口,符就没用了。”
“也就是说,过了青萝渡,谢氏不认我,我也不能亮谢氏的名。”
“你听懂了。”
“守路人凭什么认这东西?”
“青萝旧路立了六十年,最初就是谢氏跟东泽船户合伙开的。”谢观澜道,“当年不立契、不挂名,两边各执半片竹符,竹在人在,竹断人散。守路的祖辈传下来,只认竹,不认印,更不认人。”
“六十年前的老规矩,用到今天。”
“规矩老,才没人防。”谢观澜看着他,“这三年茶山上的新道修了又修,岗哨立了一层又一层,没人记得后山还有这么一条只认竹子的旧路。”
沈照夜把竹符翻过来。背面空着,只有两道浅浅的刮痕,像曾有人用刀削掉过一行字。
“这上面原来刻的什么?”
谢观澜的目光落到那两道刮痕上,停了片刻。
“不知道。我拿到手的时候,就已经刮平了。”
“这半片在谢氏手里,另半片呢?”
“不在谢氏。”
“在东泽?”
“也许在。”她收回目光,“我只知道,六十年前散伙的时候,两片竹符各走各路,再没合到一处。”
“它不是契书的旁证。”
“我没说它能证明契书归属。”
“那我拿它做什么?”
“证明你能进门。”谢观澜看着他,“门里的人认不认账,要看你能不能把真正的旁证带回来。”
沈照夜把竹符扣在桌上,清脆一声,又压回那处缺印上。
“这题我接,但答案不替你写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他抬手,一样一样说下去。
“茶山线,由你公开承担。契书、旁支交割账、车辙旁录,谢氏暂存,秦野看守,赵衡使者留名旁见。谁拆封,谁重新具名担责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车夫跟那个活口,继续由赵衡的人看着,不归你私押。我要问话,必须有旁见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为什么?”谢观澜看着他,“人押在我手里,你用起来不方便?”
“正因为方便,才不能押你手里。”沈照夜道,“人是你扣着,话是你问出来的,回头那张嘴说什么,都算谢氏教的。赵衡正愁抓不着这个把柄。”
“你倒替赵衡想得周全。”
“我替我自己想。”沈照夜道,“我要的话,得是干净的。人在赵衡院里,他的人看着,谢氏的人也看着,问出来的话才赖不掉。”
谢观澜看了他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谁再拿私毁族产压我,你就把今日这张地图和那页账底,一并送到南陵官署。”
谢观澜看着他。
“你是在给我出题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门外三名族老的脸色已经变了。带头那人跨过门槛,视线停在沈照夜手里的竹符上。
“谢三小姐,族中收回茶山封契,是为保全谢氏声名。外人插手族产,今日已经过界。”
谢观澜转身看向他。
“昨夜茶山失火,封契在外,旁支管事在船上,赵衡的人也在。族中要收回,先把昨夜三辆车的去向写清,再把旁证印交出来。”
族老脸色沉下去。
“你要为一个外人,顶下这桩事?”
“他昨夜拿回来的契书,是谢氏七日前失踪的旧契。”
“旧契从哪儿来的?”
“契书坊。”
院中有人低低吸了口气。
谢观澜合上封存册,声音依旧平直。
“我公开承担茶山线。契书和车辙旁录暂由别院保管,秦野看守,赵衡使者留名旁见。旁支管事还在东厢,由赵衡的人看着,族中不得擅自带走。族中要收回,具名来取。”
族老盯着她。
“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?”
“知道。”
“族中会收回你调动茶山账房的权力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