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漆泼门之后,那褐褂茶商改了主意。
他自己不肯走,铺子里的账和货全在,他说他若也离开,赵衡的人就能随便改口;可孩子哭到一半让人捂住嘴那一下,他听不下去了。谢氏护院牵来一辆没挂旗号的青布小车,他把女人和孩子送上车,自己把那半张旁录死死揣回怀里。
“旁院门从里头闩上,谁叫都别开。”
车轮声消失在巷子深处。秦野守在门外,手按刀柄。沈照夜站在黑漆还没干透的门槛前,从茶商手里接过那张被攥皱的威胁纸条。纸角让汗水浸软,墨晕开一道,他折成四折,又递了回去。
谢观澜盯着他。
“赵衡的人会来。”
“已经来了。”
街尽头亮起一串火把。
火光先照出刀鞘,随后才照出那身深青官袍。白日里见过的使者走在最前头,后面跟着十几个差役,还有四个穿短打的汉子。这几个人脚上都穿着薄底快靴,靴面没沾半点街泥,显然早就在暗处候着。
使者隔着半条街停下,从袖中取出一张封坊令。
“沈世子,赵大人有令。契书坊涉嫌私抄官署文书,今夜封坊搜查。坊内伙计、护院一律不得离开,所有账柜、契纸,还有旁录文书,交由官署暂存。”
沈照夜扫了眼那张文书。
右下角盖着赵衡的私印,南陵官署的主印却没落下来。要搜的只写了“契书坊相关文书”,既没列柜号,也没写经手的人。
谢观澜抬眼。
“私抄官署文书?”
使者答道:“白日里有人当街誊录告示,私拓南陵旧印,还把御史台旧档的字样写进旁录。”
“白天还只是登记货号,到了晚上便成了私抄官文。”沈照夜把叠好的纸条塞回茶商手里,“改口倒是快。”
使者脸色一沉。
“世子若没做亏心事,就请退开。”
“有令无范围,有印没经手。”沈照夜的目光停在封坊令上,“你们不是来查东西,是来挑能搬走的东西。”
他理了理衣襟,平声开口。
“秦野,正门的规矩交给你。”
“交到什么程度?”
“别让他们进来。非要进,就让他们先学会敲门。”
秦野下了台阶,往正门中央一站,抬手指向封坊令。
“王府旁封在此。范围不明,经手的人不明。要搜,先补齐。”
使者冷声道:“南陵官署办案,不必向王府报备。”
“那你站门外做什么?进去拿。”
使者抬手。
三个短打汉子同时上前。夜风把火把吹歪,刀口从袖下露出半寸。
秦野咧了下嘴。
“动刀前想清楚,今天是谁先碰这扇门的。”
带头那人抬脚踹向门槛。秦野的靴尖先到,一脚踢中对方膝弯,短打汉子的身体一下折下去,刀还没出鞘,人已经跪在石阶上。第二人从侧面扑来,秦野抬肘撞开他的肩,顺手夺过火把,横扫向第三人的脸。
火星四处飞散。
第四人贴着墙根溜过来,刀走下盘,朝秦野小腿削去。秦野抬膝让过刀锋,刀柄往下一沉,正压在那人腕骨上,咔的一声,短刀落地,他顺势一脚把人踹进墙根的雪堆。
街上的差役一下乱了。附近几家铺子的窗缝里悄悄亮起几双眼,没人敢开门,只隔着门板听外头的动静。
使者退开两步,厉声喝道:“秦野,你敢拒绝官署搜查!”
“我没拒。”秦野把火把插进门边的雪里,抬手拎住一个打手的后领,“我只是让你们排队。”
沈照夜没再理会正门。
谢观澜已经转身往后院走。她肩上的伤还没全好,夜里寒气一重,右臂抬起来便比平日慢些。她没叫护院跟着,只回头朝沈照夜点了点头。
后院的封纸还在。
铜盆里的灰冷透了,蓝蜡泡裂开的痕迹凝在纸灰之间。木牌墙下的地砖已经重新压回原位,缝隙里却多出一道细黑划痕,像有什么东西刚被拖过。
沈照夜蹲下,用指节敲了敲地砖。
这次,没有空声。
谢观澜从墙角拿来一柄短锤,递到他手里。
“人已经走了?”
“若只想逃,没必要把地砖重新压回去。”
“他们在等人?”
“也可能在等我们替他们开门。”
沈照夜把短锤贴到砖缝旁,又起身走到最里头的木柜前。柜门上贴着封纸,边角完整,蓝蜡印也没破,可柜脚下的灰尘被擦出一道窄痕,正对着后墙。
他没撕封纸,只抬手按住柜侧,轻轻敲了三下。
木柜底下传出一声闷响,里头紧跟着响起敲击声。
谢观澜脸色微变。
“里面有人。”
沈照夜扫了眼封纸。
“记下时辰。”
谢观澜从袖中取出炭笔,在封牌旁写下几行字,又落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未撕封,移柜半尺,为确认后墙暗门,不取柜内物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