族老抬眼。
“你凭什么说新?”
“纸色、墨痕、折痕,都对不上。”谢观澜把残票推到桌边,“至于是谁添的,我今天不断。我只登记商户亲口认下的部分。”
她抬眼看向沈照夜。
“世子也是。你若拿王府的势替他们改契,赵衡明天的折子上,写的就是藩王干预民契。到时候粮没留下,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这句话落下,厅里静了片刻。
族老抬了抬下巴。
“听见了?白纸黑字,手印俱在。世子若觉得不公,按南陵契法来。王府的军功,压不住一张契纸。”
厅外响起几声短促的吸气声。
沈照夜盯住桌上那张旧契。纸边泛黄,契尾压着谢氏旁支印,印边缺了一角,跟昨夜暗道里带出的纸料齿边不同,削边的手法倒是一样。
族老把契纸往前推了半寸,像在推一块碰不得的石头。
“来人,关族仓。”
廊下两个护院应声,转身往东侧仓门走。沉重的木栓抬起,仓门一扇接一扇合拢,门缝里漏出的粮香让木板截断,最后只剩一股冷硬的陈灰味。
沈照夜站着没动。秦野在他身后,这一次也没立即上前。
他看见沈照夜的手落到腰间令牌上,指腹搭着牌面,迟迟没有取出来。那块牌子调得动北境军卒,能让霜关的粮车在雪夜里让路,能让边将跪在风里听令。
到了南陵,它连一张契纸的边角都压不住。
门外石阶下,站着个穿深青袍的人,手里捧着文册,已经听了许久。他身旁没带刀,只让文书铺开一张纸,往纸上写着什么。秦野认出,正是昨夜来过的使者。
使者隔着门槛开口:
“沈世子方才的话,我都记下了。以军粮调拨令干预南陵民契,以王府军印逼迫商户开仓——这些话,稍后一字不差送到赵大人案前。”
秦野的手按上刀柄。
“你站在谢氏厅外记王府的话,谁准你进来的?”
“南陵官署办事,不用王府准许。”
“那就把你的名字也写上。”沈照夜转头看他,“你说签收粮食便等于承认原契有误。既然这是官署的判断,就把所据的契法写全,再落你的姓名。”
使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我只是转述赵大人的意思。”
“那就写赵大人的名字。”
使者闭了嘴。
谢观澜看着沈照夜的手。
“你若要动令牌,现在还来得及。”
沈照夜抬眼。
“动了之后呢?”
“赵衡会写你以军压民。”
“族老会写商户自愿。”
“我会写契法不许。”
三句话落下,厅里再没人开口。
沈照夜把王府令牌从腰间摘下,放到桌面。黑铁牌撞在木桌上,一声沉响,廊下的商户全看了过来。
他没把令牌推向任何人,只用两根手指拨了一下,让它翻到刻着“燕骨”二字的那一面。
“好。”
他拿起军粮调拨令,走到族仓门前。族老在厅中喝道:“世子要做什么?”
沈照夜没回头,抬手把调拨令拍在仓门上。纸面震了一下,边角被风卷起,王府军印正对着街面,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不收军功,就收粮。三千石,谁签谁负责。三日内不签,我把粮送给愿意签的人。”
他手掌按住纸角,声音传过整片仓前地。
“谁领多少,谁写多少,按今日粮价算,三日还。收货人、保管人、还粮期限,一项不能少。”
族老起身。
“你还要逼商户?”
“我逼谁了?”沈照夜转过身,“粮是给他们的,旧契是他们的,名字也由他们自己写。族中愿意接,就派人来签收;不愿意,就让商户自己认领。谁伸手,谁留姓名。”
他走下台阶,站到廊下那些人面前。卖茶的、开脚店的、替人看仓的,一个个往后缩。最不起眼的一个中年茶商蹲在柱子边,棉袍洗得发白,袖口沾着旧茶末,手里攥着一块泡皱的船牌。
沈照夜看着他。
“不替我作证,先替自己活。”
茶商喉结动了动。
“世子要我们签什么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