契书坊西侧的偏房,原是西仓堆放旧账的地方。门窗全朝着一堵高墙,今早雪已经停了,墙根还压着一层湿黑的雪。鞋印从院门一路拖到偏房门口。
人,比鞋印还多。
谢氏族人站了两排,几个旁支管事缩在廊下,谁也没开口。赵衡的使者站在偏房门前,手里拿着一张临时收押文书。文书盖着南陵官署的红印,落款处却只有“奉令”两个字。
谢氏族老坐在廊下的矮椅上,旁边摆着一盏没动过的热茶。
沈照夜进院时,他连眼皮都没抬全。
“世子来得正好。”
“我来找谢成济。”
“他涉嫌私留空契、私改货号,正在里头问话。”族老抬手指了指偏房,“谢氏自查家事,世子也要过问?”
“我昨夜让商户留下的旁录里,有他的名字。”
“那更该交给我们问。”
赵衡使者往前迈了半步,将手里的文书展开。
“昨夜已有六名商户指认谢成济经手空白契。依南陵官署临时收押条,证人可以先行羁押,等正式文书补齐后再移交。”
沈照夜扫了一眼。
“临时收押条能收押谁?”
使者脸色没变。
“涉案证人。”
“证人跟犯人分不清?”
“证人手里若握着罪证,也可能就是犯人。”
“可能两个字,也能盖红印?”
使者把文书收回袖中。
“世子要阻拦,就请明示身份。你是以燕骨王府世子的身份插手,还是以南陵商户旁见人的身份插手?”
廊下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谢观澜朝那边一看,那笑声立刻断了。
族老端起茶盏,慢慢吹开浮沫。
“沈世子,谢成济是我谢氏旁支的人。你若硬闯,就是替谢家旁支灭口。赵大人正在查南陵契乱,这个罪名,谁也担不起。”
偏房里传来一声闷响。
木椅撞上了墙。
紧接着,里面有人低声咳嗽,才响了两下,就被什么东西强行压了回去。
谢观澜的手指收紧,袖口擦过刀柄。
沈照夜盯住那扇门。
门上挂着一把新锁,锁环下沿留着几道浅白的痕。锁孔周围的木屑还新,沾着湿泥,像是有人拿细铁片反复捅过。
“你们说谢成济掌着西仓副账。”沈照夜道,“他手里有旧契、收货凭据,还有昨夜商户按过的旁录。既然只是问话,为什么上锁?”
族老慢慢放下茶盏。
“怕他毁证。”
“他手上绑着绳,也能毁证?”
“绑绳是防他自伤。”
“旁录呢?”
“已经收走。”
“谁收的?”
族老看向赵衡使者。
使者答:“官署暂收。”
“有收据吗?”
“文书在这里。”
“文书上没写旁录。”
“世子要逐字挑错,等正式移交时再看也不迟。”
沈照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
腕骨的寒麻今天又重了些,手指合拢时,指腹像隔着一层硬布。他把王府令牌在掌中转了半圈,黑铁边缘磕过指节,发出一声轻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