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检司的灯终于从坡上下来。
赵衡使者骑马赶到时,三辆无旗车已经被王府亲卫围住。谢观澜站在最后那辆车前,手里的封条刚好落下最后一道朱印。
他勒住马。
第一眼没看沈照夜,也没看被擒的打手,先扫向车底那只被火燎黑的木匣。
沈照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“你关心的不是车。”
赵衡使者抬眼。
“世子说笑了。”
“那就是那只匣子。”
使者收紧缰绳,指节泛白。
“谁准你们私扣谢氏货车?”
谢观澜回头。
“临检令。”
“临检令只封茶山,没让王府沿路截车。”
沈照夜没回答,只让亲卫把那本登记过的薄账放进旁匣,随后抬手指向车底。
“车走的是茶山路,箱子装的是茶山账。赵使者若要领回,先写名字。”
赵衡使者低头看着那只被火燎黑的木匣,迟迟没下马。
“世子,南陵公议台会记下今日的事。”
“记。”
“王府私扣商货,毁坏车辕,伤我巡检司的人……”
“你的人没死。”
沈照夜扫了眼那两个被擒的黑衣打手。
“谢氏护院也没死。车底那根火绳,倒差点替谁把账烧干净。”
使者脸色难看。
谢观澜把封存名录递给巡检司书吏。
“车辕断口、车底引火绳、黑衣人身上的铁牌、封泥和箱号,一并记上。谢氏不认这些货车是普通茶车,王府也不能单独启箱。”
巡检书吏接过名录,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。
他先看赵衡使者,又看谢观澜。
赵衡使者沉声道:“我奉临检令办差。”
谢观澜抬眼。
“那就在旁见上落名。”
书吏捏着笔,没动。他半个身子朝赵衡使者那边偏,像在等一句话。使者看着他,没点头,也没摇头,只把手搁在马鬃上,一下一下地捋。雨声里谁都不说话。书吏喉结动了两回,笔尖悬在纸上,墨积成一滴,落在名录角上,洇开一小团。
他忽然明白等不到那句话了。
头一低,终于在名录上写下姓名。
赵衡使者盯着那行墨字,许久没动。
秦野靠在车辕边,右臂已经用布条扎好。他伸手推开一截断掉的车辕木,露出车底那只被火燎黑的木匣。
“世子。”
沈照夜走过去。
木匣比普通账匣窄,匣面没封条,底部却钉着一块薄铁片。秦野用刀背撬开铁片,里头露出几张折起来的纸。
最上面是一张转运清单,墨迹被雨水打湿,仍能认出一行字:
茶山北坡,中转仓,三号柜。
沈照夜没马上收起清单,只让谢观澜取旁录纸。
“记录,木匣一只,底钉薄铁片,内藏清单三张,取出时由王府、谢氏、巡检司共同旁见。”
巡检书吏连忙低头记下。
清单背面压着一小块黑红封泥,短横记号比箱上的更清楚。横痕右端挑起一道细线,像有人刻意留下的识别记。
谢观澜盯着那道记号,手指慢慢收紧,却没再开口解释。
沈照夜望向茶山北坡。
赵衡使者在不远处听见这句话,视线也转向那片山影。
沈照夜看见了。
他把清单交给巡检书吏。
“把三号柜写进封查令。”
书吏一怔,低头看向赵衡使者。
使者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沈照夜合上账册,指向北坡深处。
“这批是搬出来的,三号柜里,才是他们不敢搬的。”
宽路上,雨势总算小了些。三辆无旗车堵在封查路中,十多箱契书账册贴满王府与谢氏两方封条。车底残火化成一缕灰白烟气,贴着泥地散开。
受惊的马还没缓过来,鼻息喷得老粗。两个亲卫把马卸了辕,牵到坡下拴稳,拿湿手巾一点点擦马眼。最先冲车的那匹外侧腿上叫车辕蹭掉一片皮,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流,马自己倒不闹,只低着头啃路边的湿草。断绳、碎木、踢翻的水囊散了一路,脚夫们被叫回来,一人捡了几样,码在路边,等书吏点。没人再说话,只有马打响鼻的动静。
沈照夜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黑沉沉的山影。
“上山,看柜。”
秦野“嗯”了一声,把扎好的右臂往怀里收了收,先一步牵马过来。蹄声敲在湿石上,往北坡去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