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雾叫一夜雨压得很低,挂在茶树梢头,半天散不开。湿叶贴上手背,凉得像有人拿指头按了一下。
废茶道比地图上画的还窄。
旧石阶早叫茶树根顶开,雨水从石缝里往下淌,脚一踩上去就往旁边滑。茶树枝叶长过肩头,湿漉漉垂着,衣袖稍微擦过,便留下一道深色水痕。
旁支管事走得很快,像是想把后头两人甩脱。腕上麻绳绷得笔直,沈照夜始终落后半步,既防他逃,也防前面有人接应。
秦野走在最后,灯不挑明,只留豆大一点光。他右臂垂着不摆,步子却没慢。
沈照夜在一块断石前停下来。
“慢些。”
旁支管事没回头。
“再慢,就追不上了。”
“追不上谁?”
那人脚下一顿。
“车。”
“车已经上北坡了。”
“所以才要赶。”
沈照夜蹲下身,指尖抹过石阶边的泥,凑到灯下看。泥里混着极细的茶梗,还有灰白的石粉,散着几粒被雨水冲开的碎木屑。
“这是车辙里的泥。”
旁支管事道:“废道石阶上也有泥。”
“车轮压出来的泥,不会只落在石阶外侧。”
沈照夜抬眼。
旁支管事低头看去,果然,那几道泥痕全在山道外缘,像有重物被人拖着擦过。石阶中间没有轮印,只剩零乱脚印。
谢观澜蹲到旁边,伸手拨开一丛湿茶枝。
枝叶背面沾着一层发白的粉末,薄得几乎看不出来。她没直接碰,只用刀尖挑下一小撮,落进折好的油纸。
“白蜡。”
“茶园里也会有蜡虫。”旁支管事赶紧道。
谢观澜没理他。
沈照夜用指腹抹过另一片叶子的背面,指尖沾上同样一层粉。他捻了捻,粉末在雨光里泛冷白。
“车没走正路,箱子擦过枝叶。”
旁支管事望着那片茶叶,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谢观澜把油纸折起收好,抬眼时,目光落在石阶拐角。
一块木牌斜插在泥里,牌面叫水泡得发胀。她用刀尖挑起来——是谢氏外院腰牌,注销的那种,牌角被刀劈过,编号末尾划了一道杠。劈痕新,木茬还没发黑。
谢观澜把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指腹抹过牌面刻字。外院腰牌分三色,跑山的用素牌,进仓的加一道边线,押货的再添一个记号。这块是素牌,边线的位置却留着一道浅浅的旧痕,像是后来拿刀把刻线剔平了。
“先是叫他押过货,又把牌子降成跑山的素牌,末了劈了注销。”她把牌搁在掌心,“一个人,三步。”
秦野接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人呢?”
“劈牌不劈人。”谢观澜道,“谢家处置下人,要真往死里办,牌是收回去烧的,不会劈了扔在山道上。扔在这儿,是给人看的——看的人知道这块牌的主人从此不算谢家的人,他做什么,都跟谢家没关系。”
“人从这儿下去过。”她把腰牌翻过来,“牌子是自己扔的。注销的牌不离身,除非上头让他从此不是谢家的人。”
秦野从后头上来,一脚踢开路边浮枝,泥里露出半截木头。他弯腰捡起来。断口崭新,茬口发白,是车辕上的料子,断口旁还挂着半枚叫泥糊住的封泥。
他把断木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车在这儿卸过东西。”
沈照夜接过断木看了一眼,站起身。
“追断轴,不追车辙。”
他指向石阶外侧那道拖痕。
“秦野截下的低轴车,车辕断在宽路上,车底木屑落得不对。真正要护的东西,恐怕早在半山就卸了。那辆车,是给咱们看的。”
“空车?”谢观澜问。
“箱子未必全空。至少,不是他们要护的那只箱。”
旁支管事咽了口唾沫。
“世子怎么……”
“火是真放的,火却只顺车底木屑走,没往箱缝里塞油布。”沈照夜把断木递还秦野,“放火的人想逼咱们停车,不想把箱子真烧了。他们要咱们以为,车里正在毁账。”
山腰又响起铜铃,这回近了许多。
山下人声隔着雾传上来,叫山风扯得断断续续。巡检司开始搜山,灯一道一道扫过茶坡。
“他们从正路上来,咱们走横坡。”沈照夜道。
“横坡更窄。”谢观澜说。
“所以没人跟得上。”
沈照夜率先跨过断裂石阶,沿茶树根往上走。旁支管事站在原地没动,腕上麻绳绷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