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阶到了尽头,前头横着一道塌口。原先的石板叫山洪整块掀走,只剩一道两丈宽的泥沟,沟底乱石竖着,水在石缝里哗哗走。沟沿勉强能下脚,泥却是滑的,踩上去整个人往下出溜。
旁支管事看了一眼,脸色发白。
“原先这儿有木桥。桥板去年就没了。”
秦野没说话,先把灯挂到胸前,整个人趴低,一只手抠住沟沿的老树根,试了试力道。树根吃得住。他朝沈照夜点头,先侧身滑下沟沿,脚在乱石上点了两下,落到对面一块凸出的青石上。泥水没到他脚踝,他身子晃了晃,手已经抓住对面的藤条。
“过。”
沈照夜把麻绳在腕上又绕一圈,让旁支管事先下。那人抖着腿踩到第一块石头,脚下一滑,险些坐进水里。沈照夜在上面一把扯紧麻绳,秦野在对面抓住他另一只手腕,两头一较劲,把人拽过了沟。
谢观澜最后一个过,短刀咬在嘴里,提气点石,落地时只鞋底湿了一圈。
沈照夜回头看了那道塌口一眼。沟沿的泥上有好几道新鲜的绳痕,藤条叫人扯过,裂口发白。
“搬箱的人,也是从这儿过去的。”他说,“东西不重。重了,藤条早断了。”
沈照夜回头看他。
“你留下,等巡检司来。”
旁支管事咬了咬牙,抓住一根茶树枝跟上。
“我带路。”
“现在知道怕了?”
“我怕死。”
“这话倒诚实。”
横坡比废茶道还窄。
山体向外斜着,脚下没有完整路面,只剩一条叫雨水冲出来的浅沟。几株老茶树横长在坡边,枝条挂着湿叶。沈照夜每走几步便停下来看拖痕,谢观澜用短刀挑开挡路藤蔓。
秦野贴着山壁走,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。
旁支管事走在最前头,绕开两处塌陷石缝。经过一株叫雷劈过的老茶树时,他从树后找出一截麻绳。麻绳叫雨泡黑,绳结却新,里面夹着几根白色细丝。
他把麻绳往沈照夜面前递了递,又缩回去。
“搬箱的人从这儿下过。绳结是茶山脚夫的系法。”
“你会?”秦野问。
“管过外院脚夫。”
沈照夜没接话。谢观澜用刀尖挑起麻绳——绳头一端沾油,另一端有一道叫硬物磨断的毛边,像拖箱子过窄坡时卡进了石缝。旁边泥地压出两道深痕,一路往山上走,没有车轮的圆弧。
“箱子是叫人拖上去的。”谢观澜按住一道拖痕,“至少两个。”
旁支管事盯着拖痕,声音发干。
“废仓里有一部旧滑轮,原本运茶篓的。箱子拆了轮轴,就能从横坡拖。”
“谁会用?”沈照夜问。
“山场脚夫。老脚夫才认得。”
往前十几步,横坡尽头的老茶树桠上,果然斜斜架着一段滑轮。木轮裂了一道口子,轴是铁的,叫雨淋得发红,轮槽里却没有新锈——新近上过油。滑轮底下一根麻绳垂到地面,绳头散开,边上的泥叫人踩成一片烂浆。
秦野伸手拨了拨木轮。轮子涩,转了半圈,咯吱一声停住。
“昨夜用过。”他说,“油味还在。”
谢观澜蹲下,拿刀尖在滑轮底下的泥里拨了拨,挑出一小片磨下来的铁屑,黑亮黑亮。她没包,只让沈照夜看了一眼,便重新拨回泥里。
沈照夜抬头看滑轮架的方向。木桠朝着废亭,绳路斜斜搭上去,正好避开最陡那截坡。
“箱子从这儿吊上去,再拖到亭里。”他顺着绳路望过去,“人不用爬。”
旁支管事盯着那部滑轮,喉咙里咯咯响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
秦野蹲下,拿手比了比拖痕的宽窄,又比了比自己的肩。
“不是整柜。”他说,“整柜过不去。”
旁支管事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山下脚步声更密,灯光已经扫到老茶坡。有人在雾里吆喝,一声接一声往上逼。
沈照夜直起身。
“往上。”
三人贴着山壁走。旁支管事脚下一滑,整个人朝外栽去。沈照夜反手扣住他后领,把人拽回石壁。旁支管事撞上茶树干,胸口起伏,手里的遮光灯险些滚下坡。
“别摔。”沈照夜松手,“路还没走完。”
旁支管事扶着树干,喘了半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