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签过空白契。”他低着头,声音几乎叫雨声盖过去,“去年冬天。族老的人拿着印来,茶税兑付、山场短运,还有几张外仓交接单。我不签不行。”
谢观澜盯住他。
“契上写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签的时候是空的。”
沈照夜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往下问,只把麻绳往腕上绕了一圈。
“前头带路。你说过的话,先记着。”
旁支管事眼里那点慌,反倒定了定。他重新提起灯,往横坡上去了。
山腰废亭藏在两株老松后面。
亭顶塌了一半,石柱爬满湿苔。亭外原本铺青砖,如今只剩几块碎石露在泥里。山道在这里分两股,一条往北通中转仓,另一条沿山脊往东,没进雾里。
亭中没人。
秦野先进的亭。他绕着石柱走了一圈,刀尖在柱身上轻轻一磕,又拿没受伤的右手抬了抬塌下来的横梁。梁叫虫蛀空了,看着悬,其实是断木互相搭着,撑得住。他退后一步,朝沈照夜摇头——梁上没人。
沈照夜这才踏进亭里。
他先看亭后的矮墙。墙是乱石砌的,墙头湿苔上有一道擦痕,苔皮翻起来,露出底下发白的石面。墙外是陡坡,坡上的蕨草压折了一片,折口朝同一个方向倒。
“箱子从这儿出去的。”他说,“抬箱的人一个在墙里递,一个在外头接。”
谢观澜走到亭口,蹲下看泥。亭口的泥地上,脚印叠着脚印,有大有小。她指着其中一对——印子前深后浅,步距很短。
“抬重东西的人,走路这样。脚跟先虚,是拿脚在找稳。”
秦野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话,只把亭角堆着的几捆干茶枝挪开。茶枝底下扫得很干净,连碎叶都没有——像是有人特意清过,不想叫人看见这一角放过什么。
一辆拆掉轮轴的窄板车横在石柱旁,车板上留着深色水痕。车角沾着白蜡粉,比茶叶背面那层厚得多。谢观澜没刮粉,只蹲下身看了一眼,便起身绕着板车走了一圈。
拖痕从亭外一直延到后方松林,痕边的泥还没叫雨抹平。
旁支管事跌跌撞撞跑过去,掀开车板下的油布。
里面空荡荡。
他一屁股坐进泥里。
“晚了。”
沈照夜没看空车,目光在亭里扫过。塌去半边的石桌底下,压着一层湿泥,石脚旁有刚挪动过的痕迹。他走过去,蹲下,拿刀尖拨开桌下的泥。
一角叫雨水浸透的纸,露了出来。
谢观澜过来,先从怀里取出封布铺在桌旁,才用刀尖挑起纸角。
纸片只剩半张,边缘像从中间撕开,右侧留着半枚谢氏茶税印,印面叫泥糊住,看不清完整字样。左下角有一行日期。
她把那半张纸托在封布上,看清那行墨字,手停住了。
“怎么?”沈照夜问。
“茶税兑票。”
“日期。”
谢观澜没马上答。
沈照夜接过封布,目光落在那行墨字上。
票面的日期,比一号货船入港,早了七日。
他没出声,把半张兑票举到灯下。票是一式三联里撕下来的中联,纸边的锯齿还在,骑缝处半枚朱印,跟桌下泥里压出的印子对得上。票面金额那一栏空着,货物品名也空着,只有左下角的日期写得齐整,墨色比旁处新。
“茶税兑票,什么时候开?”他问谢观澜。
“货入港、过秤、落仓,三样齐了才开。开票的是税课司,落的是当日的日子。”谢观澜盯着那个日期,“这张票开的时候,一号货船还在七百里外的水上。”
“货没到,票先有了。”
“先有票,就能先兑银。”她声音压得低,“拿着票的人,不用等货到,税课司那笔银已经能先支出来。”
沈照夜把封布折好,没再说话。
旁支管事坐在亭角,听完这几句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。他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把头埋进膝盖。
亭外的雾顺着塌口涌进来,湿茶叶的气味漫过三人脚边。松针上一滴积水落下,正打在那半张兑票上,墨迹洇开一小点,又停住。
沈照夜捏着封布的边角,抬眼望向亭外那条往北去的山道。
晨雾深处,中转仓的方向,一点声息都没有。
秦野把刀往鞘里送了半寸,侧耳听了片刻,朝沈照夜摇了摇头——山下的巡检还没摸到这一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