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老板站在台下，手里提着一只油布账匣。

她今天没穿平日那件绛色外衫，只套了件灰青短袄，发髻挽得利落。账匣外头缠着两道麻绳，绳结上压着王府旁封。

她抬眼扫过扇面上那四个字，忽然把账匣往身后一收。

“沈世子，他们不是来查账的。”

沈照夜倚在公议台边，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盯着那柄折扇。

“他们是来把昨天收的钱，烧干净。”

秦野站在他身侧，目光扫过被护卫拦住的长街。

“他们带了六个人，没带地方巡检。”

“不是没带。”沈照夜展开手里的纸，“巡检在茶号后门。昨天秦野从山上带回的临检时刻写得清楚，今天申初先查茶号，再封后院中转仓。离申初还早，他们却先来封公议台——因为台上的东西，比中转仓里的更要紧。”

那张纸不是正式弹章，是赵衡门下留在钱铺里的递章抄件。上头写着南陵茶商、盐商私通东泽、挪用军需等罪名，末尾标了拟递内档的时辰，纸边却没有入档朱印。

它只能证明赵衡一方准备在什么时候递章，不能证明弹章已经入档。

可对沈照夜来说，够了。

因为抄件上的时辰，晚于赵衡门下收钱的时辰。

赵衡使者走到公议台前，折扇半开半合。他的目光扫过人群，最后落在柳老板手里的账匣上。

“柳掌柜，赵大人查南陵商路，有几本账要过一遍。”

柳老板垂着眼。

“过账拿手令。”

“公议台是南陵公地，赵大人门下奉京中弹章办差，何须王府旁封做主？”

“既然奉的是京中弹章，便该留下姓名。”柳老板抬手，指了指公议台上的空纸，“姓名、来处、所查账目、带回何处，写清楚。”

赵衡使者合上折扇，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。

“昨日已经说过，我等只奉赵大人之命办事。门下姓名，不必写在南陵商户的旁封上。”

沈照夜扫了他一眼。

“昨天你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赵衡使者没接。

“昨天没在旁封纸上留下真名，今天还是只称自己是赵大人门下。”沈照夜把那张递章抄件压到公案上，“这不是谨慎，是给自己留退路。”

这句话落下，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。

柳老板解开账匣上的第一道麻绳。

“这些票据，不是今天才有。”她抬头看向台下几个商户，“南陵商户交钱时，柳氏各留了一张副票。原票已经进了通汇钱铺的暗账，手里的这些是商户拿回来的副票，还有钱铺留下的经手短押。昨夜我从三家账房收齐，另外抄了一份薄册，真账也分成了三处存放。”

她把账匣放到公案上。

“今天拿出来的，只是让他们不敢碰的那一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