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已经不只是王府跟赵衡门下之间的争执。公议台上的三张票据,连同台下那几道不敢抬起的目光,正把同一件事一点点拼出来。
赵衡使者忽然抬手。
“够了。”
他转身扫过围在公议台前的商户。
“这些人受王府引导,所言不能采信。赵大人查的是军需私弊,不是替南陵商户听一场诉苦。”
“那就拿出你们的账。”
沈照夜从袖中取出递章抄件,铺到公案上。
“上面写的是南陵茶商、盐商私通东泽,拟递时辰在今天午后。可三家商户交钱,最早是昨天辰末,最迟不过巳初。”
他按时辰排开收据,又把商户旁录压在票据下方。
“银子先进口袋,弹章后写上纸。这个顺序,本身就是答案。”
赵衡使者道:“门下抄件不能证明弹章已经递出。”
“我没说它能证明弹章已经递出。”沈照夜抬眼看他,“它只证明,你们先把对象列出来了。”
赵衡使者闭了嘴。
这片刻的安静,比任何辩解都扎眼。
秦野看见他的手指收紧,压低声音道:“他在看第三张票。”
第三张票据旁边,正压着东街米铺掌柜报出的巳初时辰。
赵衡使者忽然侧身,朝身后一个护卫使了个眼色。那护卫弯腰从公案边抓起一叠票据,动作极快,像是要把它们全塞进袖中。
秦野一步跨过去,刀鞘压在那人手腕上。
“放下。”
护卫僵住。
赵衡使者冷声道:“这些票据从黑市流出,留着只会扰乱公议。全部收走。”
“不能碰。”谢观澜按住纸袋,“要收,可以写清经手人、去处,还有封存时辰。”
“奉京中之命,何须向你们交代?”
“没有入档朱印的递章抄件,不能直接封存南陵商户账底。”沈照夜把空白旁封纸推到他面前,“你坚持带走,就先写。”
赵衡使者没伸手。
那护卫被他一眼瞪回来,手里还攥着票据。僵持了两息,他忽然另一只手掏出火折子,点向纸边——
火苗刚舔上票据,沈照夜已经抬脚踢翻公议台旁的木桶。
桶里的湿茶叶泼出去,正浇灭火折子上的火。
那名护卫退了一步,手里的半张票据被湿茶叶糊住。
长街上响起一片吸气声。
沈照夜没有去追那个护卫。他俯身,捡起两张没烧干净的收据,一张一张按平,压在公案上。
碎纸上的墨迹被水洇开了一角,但银额和时辰还看得清。他把收据的时辰和弹章抄件上的日期并排摆开——辰末收银,巳初收银,午后递章。一条直线。
“钱在前,弹章在后。你们不是查完才收费,是收完才查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公议台前后都听得见。
赵衡使者脸色铁青。
台下有人低声道:“先收银,后定罪。”
又一个卖茶的老妇接了一句:“这案子查的,怕不是账。”
笑声没立刻散开,只在几处人群里断断续续响着。
赵衡使者身后的护卫回头瞪过去,几个商户却没再往后退。
许掌柜还站在台前,他看了一眼自己刚按下的姓名,又看向赵衡使者。
“我愿意补全。”
赵衡使者冷声道: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