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师爷在清河县住下了。
他住的厢房是县衙里最好的房间,虽然还是简陋,但被褥是新换的,桌椅擦得干净,窗户糊了新纸。张全吩咐,一日三餐,好酒好菜伺候着,不能怠慢。
但李师爷的心思不在吃住上。
他带来的二十个衙役,明着是护卫,暗地里被他派出去四处打探。他要看看,这清河县到底藏着什么秘密,能让知府大人都动心。
第一天,衙役们回来禀报:
“师爷,县城里工坊很多,有烧窑的、打铁的、做木工的、制肥皂的、做镜子的。工人们干活很卖力,管事的说,干得好有赏钱。”
“流民都住在窝棚区,但窝棚建得整齐,有公厕,有井,还有人巡逻。白天青壮都去干活,老人孩子在学堂识字。”
“城墙加高加厚了,有民夫在挖护城河。巡防队一百多人,拿着包铁木棍,训练有素。”
李师爷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哪里是个破败县城?这分明是个正在兴起的要塞!
第二天,他亲自出门转悠。
街道干净,没有垃圾粪便。公厕里虽然简陋,但没什么异味。学堂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,不是“之乎者也”,而是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”——奇怪的字符,但孩子们念得很起劲。
工坊区更是让他震惊。
玻璃窑冒着滚滚浓烟,工匠们赤膊上阵,用长铁钎从窑里挑出橙红的玻璃液,倒在模具里。那透明的、晶莹的东西,就是玻璃?李师爷在州府见过琉璃,但这么透明、这么大的琉璃,他从没见过。
肥皂工坊里,妇人们正将淡黄色的膏体切块、包装。一股奇特的香味飘出来,不似檀香,不似花香,闻着很舒服。李师爷要了一块,回房试了试,洗手时泡沫丰富,去污力强,洗完手还留有余香。
“好东西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镜子工坊他没进去,门口有人守着,说是“秘方重地,闲人免进”。但透过门缝,他看到里面的人正在往玻璃背面贴锡箔、刷水银,动作小心翼翼。
“这些秘方,要是真能拿到手……”李师爷心动了。
但让他更心惊的,是城墙上的布置。
他假装散步,走上城墙。两丈高的土墙,夯得结实。墙垛后堆着滚木礌石,还有一堆奇怪的陶罐,罐口插着麻绳。几个民夫在擦拭这些陶罐,神情专注。
“这是什么?”李师爷问一个民夫。
“回师爷,这是……炮仗。”民夫憨厚地回答,“过年过节放的,吓唬山贼。”
炮仗?李师爷不信。哪有这么大的炮仗?而且陶罐上还沾着些黑灰,像是烧过。
他正想细看,王大山走了过来。
“师爷,城墙上风大,您还是回屋休息吧。”王大山笑容满面,但眼神警惕。
“无妨,看看风景。”李师爷打了个哈哈,下了城墙。
他心里有数了。这清河县,不简单。城墙、工坊、巡防、流民管理,都井井有条。张全这个人,更有手段。三天之内让他遣散流民、关闭工坊、上交秘方?恐怕难。
第三天傍晚,张全来请李师爷赴宴。
宴席设在县衙正堂,菜很丰盛:炖鸡、红烧肉、蒸鱼、炒青菜,还有一壶酒。作陪的只有张全和李福。
“师爷,这三天,考虑得如何了?”李师爷抿了口酒,开门见山。
张全放下筷子,叹了口气:“师爷,实不相瞒,下官……很为难。”
“哦?”
“流民已落户清河县,是下官的子民。遣散他们,让他们去哪?饿死冻死?”张全一脸痛心,“工坊是他们的生计,关了,他们吃什么?至于秘方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祖传之物,岂能轻易予人?但知府大人之命,下官又不敢不从。所以,下官想了个折中之法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流民不能遣散,但可以加强管理。下官已实行‘保甲制’,十户一甲,十甲一保,互相监督,绝无作乱之虞。”张全说,“工坊可以缩小规模,只留必需之人。秘方……下官可以抄录一份,献给知府大人。但制作工艺复杂,原料难得,非专业人士难以成功。”
李师爷眯起眼睛:“张大人这是……在讨价还价?”
“不敢。”张全拱手,“只是实话实说。师爷这几日也看到了,清河县虽小,但百姓安居,工坊兴旺。若强行遣散、关闭,必生乱子。届时流民四散,为祸地方,下官担待不起,知府大人面上也无光。”
这话软中带硬。李师爷听出来了,张全在暗示:逼急了,流民作乱,你知府也脱不了干系。
“那秘方呢?”李师爷问。
“秘方在此。”张全从袖中掏出两本小册子,双手奉上。
李师爷接过,翻开。一本是《琉璃镜制法》,一本是《香皂制法》。字迹工整,图文并茂。
“琉璃镜制法:取透明琉璃,背面刷生漆,贴锡箔,浇以水银,待干即成。注意:水银有毒,需通风,戴面罩。”
“香皂制法:取猪油十斤,草木灰水五斤,混合加热,搅拌至稠,倒入模具,冷却成型。注意:草木灰水需沉淀澄清,猪油需炼净。”
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。
“就这些?”李师爷问。
“就这些。”张全点头,“但制作不易。琉璃难得,水银金贵,猪油也价高。且工序繁琐,火候、比例稍有差错,便不成器。下官也是试验了无数次,才勉强成功。”
李师爷将册子收进袖中:“张大人有心了。不过,知府大人要的,可是能赚钱的秘方。若按你这方子,成本高昂,利润微薄,恐怕……”
“所以下官还备了份薄礼。”张全使了个眼色。
李福端上一个托盘,盖着红布。揭开,是十面玻璃镜,巴掌大,晶莹剔透。还有一面一人高的穿衣镜,用木框镶着,镜面光可鉴人。
“这是……”李师爷眼睛直了。
“这是下官精心制作的玻璃镜,比琉璃镜更清楚,更明亮。”张全说,“这面穿衣镜,乃世间罕见,献给知府大人,聊表心意。另外,还有一千两银票,请师爷转交。”
他又递上一张银票,州府“丰裕号”出具的,凭票可取一千两现银。
李师爷呼吸急促了。
穿衣镜!这么清楚的镜子,他从未见过!一千两银子!他一年俸禄才五十两!
“张大人……太客气了。”李师爷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应该的。”张全微笑,“还请师爷在知府大人面前,多为下官美言几句。清河县愿每年上缴税银五百两,肥皂、玻璃镜的生意,愿分三成利润给州府。只求知府大人高抬贵手,让下官和百姓有条活路。”
五百两税银!三成利润!
李师爷心算了一下。按现在的行情,肥皂和镜子生意,一年利润至少几千两。三成就是一千多两。加上五百两税银,知府大人一年能多进账近两千两!
这可不是小数目。
“张大人深明大义。”李师爷脸色缓和下来,“既如此,本师爷就替知府大人做主了。流民不必遣散,工坊不必关闭,但要加强管理,不得生乱。秘方……本师爷会转交知府大人。至于税银和分成,就按张大人说的办。”
“多谢师爷!”张全起身行礼。
“不过,”李师爷话锋一转,“口说无凭,需立字为据。张大人写个文书,本师爷带回州府,请知府大人用印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
张全当场写了文书,写明每年上缴税银五百两,生意利润分三成给州府。李师爷收了文书,小心收好。
宴席继续,气氛融洽了许多。李师爷多喝了几杯,话也多了。
“张大人,不是本师爷说你。你这人,有能力,有手段,但太不懂得藏拙。”李师爷拍着张全肩膀,“肥皂、镜子,这么好的东西,你不藏着掖着,还大张旗鼓地卖,能不引人眼红吗?”
“师爷教训的是。”张全虚心受教。
“不过你也别怕。”李师爷打着酒嗝,“有知府大人罩着,一般人不敢动你。但你得记住,该打点的要打点,该孝敬的要孝敬。官场上,光有能力不行,还得有关系,有银子。”
“是,下官谨记。”
“另外,你那城墙,修得太高了。”李师爷压低声音,“一个县城,城墙两丈高,还有护城河,你想干什么?这次本师爷替你遮掩过去了,说是防山贼。下次要是被巡抚、总督看到,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。”
“下官明白,下官这就让人停工。”
“那倒不必。”李师爷摆手,“修都修了,拆了更惹人疑。就这样吧,但别再往高修了。还有那些‘炮仗’,也收敛点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