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流民到了。
站在城墙上往北看,黑压压的人群像蚂蚁一样蔓延过来,拖家带口,推车挑担,哭声喊声混杂着牛羊的叫声,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。队伍拉得很长,前后望不到头。
“大人,这……这得有一万多人吧?”王大山咽了口唾沫。
“只多不少。”张全脸色凝重,“让陈豹带教导队上城墙,巡防队分守四门。工程队全部集结,随时待命。胡彪的火药队,在城门口待命,但不准轻易使用。”
“是!”
“另外,让栓子派童子军,混进流民里打听消息。特别注意有没有成建制的溃兵,有没有蛮子。”
“明白!”
流民在城外一里处停下,不敢再靠近。城墙上的阵势他们看到了,两丈高的砖墙,墙垛后站满了手持棍棒的人,还有奇怪的竹筒对着外面。
张全带着王大山、陈石头、陈豹,还有二十个教导队的老兵,骑马出城。他没穿官服,只穿了一身青色布衣,但气度不凡。
流民中走出几个人,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,穿着破旧的长衫,虽然落魄,但举止有礼。
“老朽刘文谦,原是并州学正,携乡邻南逃,路过贵地,求大人给条活路。”老者拱手行礼。
“刘学正请起。”张全下马扶起他,“本官清河知县张全。诸位远来辛苦,但清河县小力薄,恐难容纳这么多人。”
“大人,我们实在没地方去了。”刘文谦老泪纵横,“并州被蛮子攻破,守军溃散,百姓四散逃命。我们这一路,已经走了三个月,饿死冻死的不计其数。听说清河县收留流民,这才冒死前来。”
“蛮子?”张全抓住关键词,“并州失守了?”
“是。”刘文谦悲声道,“三个月前就失守了。朝廷的兵马退到云州,我们这些百姓……没人管了。”
张全心里一沉。并州失守,意味着北方防线崩溃,蛮子可能大举南下。这上万流民,只是开始。
“流民中,可有溃兵?”
“有。”刘文谦说,“有三百多溃兵,原属并州守军,领头的姓赵,是个都尉。他们还算仁义,一路护着我们,但也……也抢过几次粮。”
“蛮子呢?有没有混进来?”
“这……”刘文谦迟疑,“可能有。我们逃得匆忙,队伍里混进什么人,也分不清。”
张全明白了。这上万流民,成分复杂:有普通百姓,有溃兵,可能还有蛮子细作。直接放进城,风险太大。但拒之门外,又是上万条人命。
“刘学正,清河县有清河县的规矩。”张全朗声道,声音传到流民中,“想进城,可以。但要守规矩。”
“大人请讲!”
“第一,所有人放下武器,包括菜刀、柴刀。第二,按户登记,十户一甲,设甲长。第三,青壮男子编入工程队,干活换粮。女人、孩子、老人,也要做事,洗衣、做饭、打扫。第四,不守规矩的,打架闹事的,偷窃抢劫的,严惩不贷。第五,在清河县住满三十天,自愿入籍的,分地,免税三年。”
流民们交头接耳。条件不算苛刻,有饭吃,有活干,还能分地。但放下武器……
“大人,溃兵兄弟们……怕是不肯放下刀。”刘文谦低声道。
“你去告诉他们,放下刀,进城,是清河县的百姓,受清河县保护。不放下刀,就在城外自生自灭。清河县的刀,也不是吃素的。”张全声音转冷。
刘文谦去传话了。不一会儿,溃兵那边有了动静。一个三十多岁的黑脸汉子,带着十几个士兵走过来。汉子穿着破旧的号衣,腰挎战刀,虽然满脸风霜,但眼神锐利。
“在下赵铁山,原并州守军都尉,见过张大人。”汉子抱拳。
“赵都尉。”张全还礼,“刘学正的话,传到了?”
“传到了。”赵铁山盯着张全,“张大人,我们是军人,刀是命。放下刀,等于放下命。”
“在本官这里,刀不是命,是祸根。”张全毫不退让,“清河县是讲规矩的地方,不需要私兵。你们放下刀,就是清河县的百姓,受本官保护。不放下,就是匪,本官就不能让你们进城。”
“如果我们硬要进呢?”
“那就试试。”张全一挥手,城墙上一阵响动,几十个竹筒对准下面。
赵铁山脸色变了变。他认得那竹筒,是突火枪,虽然射程短,但近距离威力大。而且城墙上人不少,真打起来,他们这三百多溃兵,未必能赢。
“张大人,我们也是大梁的兵,为朝廷流过血!”赵铁山咬牙。
“本官知道。”张全语气缓和,“所以给你们机会。放下刀,进城,好好过日子。你们的家人,也可以接来。孩子能上学,老人有人养。不比提着脑袋过日子强?”
赵铁山沉默。他身后的士兵们也都看着张全,眼神复杂。他们逃了三个月,提心吊胆,饿一顿饱一顿。清河县有饭吃,有房住,还有地分……诱惑太大了。
“都尉,咱们……降了吧。”一个年轻士兵小声说。
“是啊,都尉,兄弟们撑不住了。”
赵铁山看看身后的兄弟,又看看城墙上的阵势,终于长叹一声。
“好,我们降。”他解下战刀,双手奉上,“但请张大人,善待我的兄弟。”
“本官说话算话。”张全接过刀,“王大山,带赵都尉和兄弟们进城,登记造册。伤兵送惠民药局,没伤的编入教导队,协助陈豹训练。”
“是!”
溃兵放下了武器,普通百姓更没话说。上万流民,在巡防队的组织下,开始分批进城登记。
登记点设在城外临时搭建的草棚里,赵伯带着十几个识字的流民,还有栓子的童子军帮忙,一个一个登记:姓名、籍贯、年龄、家人、有何手艺。
“叫什么?哪里人?会什么?”
“王二狗,并州人,会种地。”
“李铁柱,并州人,会打铁。”
“周秀娥,并州人,会织布。”
“孙秀才,并州人,读过书,能记账。”
登记持续了三天。张全让李福做了详细的统计:
总人数: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七人。
其中:青壮男子三千五百人,妇女三千二百人,老人一千八百人,孩子二千八百人。
有手艺的:铁匠四十二人,木匠五十八人,瓦匠三十五人,石匠二十七人,窑工二十三人,织工一百一十五人,郎中十八人,识字能记账的秀才、童生六十三人。
溃兵:三百二十四人,都尉一人,校尉两人,队正五人。
“大人,人才不少啊!”李福兴奋道,“这么多工匠,这么多识字的,还有三百多老兵!”
“是好事,也是麻烦。”张全说,“人多了,要吃饭,要住房,要管束。而且,这一万多人里,肯定有蛮子细作,有地痞流氓,有不老实的人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分化,吸纳,改造。”张全说,“工匠全部挑出来,分到各工坊。识字的秀才、童生,分到学堂、账房、文书处。溃兵交给陈豹,打散编入教导队、巡防队、工程队。青壮男子,编入工程队,去修路、建房子、挖水渠。妇女,会织布的去纺织工坊,不会的去帮厨、洗衣、带孩子。老人,看仓库、看菜地。孩子,全部上学。”
“那……混进来的坏人呢?”
“让栓子的童子军暗中观察,让陈豹的老兵盯着。谁不老实,谁搞小动作,抓出来,当众处理。杀鸡儆猴。”
“是!”
安置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。
工坊区扩大了三倍。铁匠铺、木匠铺、瓦匠铺、窑厂、纺织工坊,都补充了大量人手。肥皂工坊、玻璃工坊、水泥窑,也增加了工人。
工程队扩充到两千人,分十个大队,由陈石头和陈豹分别管理。修路、建房子、挖水渠、开荒地,活多得干不完。
学堂扩建到二十间教室,学生增加到八百多人。赵伯忙不过来,从流民中挑了二十个秀才、童生当先生,张全亲自培训,教他们新的教学方法和内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