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下撂下笔，便往宁府来。进得内室，见贾珍那般光景，心里如同浇了盆冷水。

他站在榻前，唤了两声“珍哥儿”，贾珍眼珠微动，似乎还认得他，嘴张了张，只有些涎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
贾琏不忍再看，别过头去，喉头滚动，半晌无言。出来见了尤氏，也只说得一句：“珍哥媳妇，千万保重，有什么需用的，只管打发人往西府里说。”尤氏含泪点头。

贾琏回去后，与凤姐说起，只摇头道：“东府里这位，素日何等英雄，如今竟成了这般，真是人生无常。”

凤姐听了，只冷笑一声道：“他那也是自作自受，成日家胡闹，身子岂有不掏空的？”

“只是苦了珍哥媳妇，那样一个老实人，如今要担起这一大家子的担子来。”话虽如此，到底也打发了平儿送了些人参茯苓过去。

李纨自在房中照看贾兰读书，丫鬟素云听了东府的消息，掀帘子进来，喘着气道：“大奶奶，东府里珍大爷不好了！说是昨儿夜里中了风，话也说不得了，珍太太哭得什么似的，请了太医去，也不知救得救不得。

李纨怔了一怔对素云道：“可打听得真切了？”

素云道：“真切。西府里都惊动了，老太太打发人送了山参去。

她与东府那位珍大爷并不亲近。她是荣府的寡嫂，他是宁府的当家人，隔着一层，素日不过节庆往来、面上周全罢了。

可她心里还是不免一沉。她想起尤氏，和她一样，是半路嫁进来的。

可尤氏比她命好，是有丈夫的。虽说珍大爷那人，成日家斗鸡走狗、饮酒狎妓，屋里三妻四妾不曾断过，好歹是个依靠。

有个丈夫在，这天塌下来，有他顶着；有个丈夫在，这偌大的宁国府，便有主心骨；有个丈夫在，夜里躺在枕上，身边是暖的，心里是定的。如今这依靠，也要没了。

李纨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，想起自己刚守寡那几年。夜里一个人躺着，听着窗外的风声，听着丫头们在外间睡熟的呼吸声，那寂静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淹得人喘不过气。眼泪流到枕上，湿了又干，干了又湿。

如今尤氏比她还不如。续弦的填房，无儿无女，珍大爷一去，她在宁国府算什么？蓉哥儿不是她生的，底下那些姬妾丫头，谁把她放在眼里？

往后几十年，漫漫的长夜，她一个人怎么熬？

李纨想着，心里便一阵一阵地疼起来。不是疼自己，是疼那个人，那个和自己一样命苦的人。

她甚至想去东府看看她，拉着她的手说几句话，说那些年她是怎样过来的，说夜里睡不着时该怎样挨过去，说再难的日子也会过去的。

鸳鸯提着个填漆食盒，一进门便道：“老太太惦记着珍大爷，天不亮就让厨房做了这几样软烂的点心，说珍大爷如今吃不得硬东西，这个或许能用些。”

又朝身后小厮招了招手，小厮怀里抱着个尺半来长的锦盒，玄色缎面上用金银丝线绣着五福捧寿的纹样，一看便是老太太房里的旧物。

鸳鸯亲自接过锦盒，放在方桌上，揭开盒盖。

尤氏只觉得眼前一晃。

那是一株老山参，通体舒展，姿态端然。参体足有小儿手臂粗细，通长约莫二尺有余。主根粗壮敦实，色泽淡黄温润，参须根根分明，长须飘拂。

尤氏虽不懂参，却也看得出这绝非寻常之物。她怔怔地看着，一时竟不敢伸手去碰。

鸳鸯道：“这是老祖宗给珍哥儿用，说让珍太太您好生替他调养，兴许能续上这一口气。”说着，又指着那人参道，“老祖宗说，这参是真正关东老山参，足有百多年了，比咱们府里库房那些个强得多。叫您收好了，切片的时候要讲究，用的时候要仔细，可别糟蹋了。”

尤氏听了这话，眼泪簌簌落了下来。她跪下去，朝着西府的方向磕了个头，哽咽道：

“老祖宗这样惦记着，我替我们老爷给老祖宗磕头了”鸳鸯忙扶起她，道：“珍太太这是做什么，老祖宗疼晚辈，是应当的。快起来，快起来，别伤了身子。”

她低头拭泪，对鸳鸯道：“替我回了老太太，就说我记下了，一定好生替老爷调养，等老爷好了，亲自去给老太太磕头。”

鸳鸯拉着尤氏的手，上上下下看了一回，叹道：“珍太太这眼圈儿都是青的。老太太说了，让珍太太好歹顾惜着自己，别熬坏了身子。”

鸳鸯又嘱咐了几句，便带着小厮去了。

西门庆在一旁垂手站着，待鸳鸯要走，便亲自送到仪门外。

西府里听得珍大爷病重，络绎不绝地来人探望，西门庆一一陪侍，迎来送往，忙得脚不点地。

回来时，正撞见尤氏拭泪。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脸上，那泪痕晶莹莹的，红了的眼眶反而衬得眼睛水汪汪的，腰间系的汗巾，越发显得腰肢纤细，袅袅婷婷。

西门庆心里一动，却不动声色，只上前道：“太太，外头风大，进去罢。”

午时将近，来探的人渐渐少了。

尤氏累得脸色越发的白了，扶着床柱站了半日，才慢慢走到窗边椅子上坐下。

西门庆上前，把茶递到她手边：“太太，从早起到现在，水都没喝几口。这茶是刚沏的，温温的正好，太太润润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