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的白纸灯笼换了三茬，灵前的素烛烧了一轮又一轮，铜鼎里积了厚厚一层沉水香的冷灰。

日子一日日捱过去，停灵的时日已过大半，转眼便到了二月中旬。

每日早晚两场法事，僧道两班轮替，梵呗声伴着铜铃音，从天亮直响到夜里，成了钻在耳朵里甩不脱的声响，整日里嗡嗡作响，竟像是永无停歇的光景。

西门庆竟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磨人的日子。

每日天刚蒙蒙亮，便从苫次起身，趁着清晨人静，与秦可卿说几句夫妻间的体己晨话，随后便去灵前跪守、行朝奠礼，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，周全各路亲友的慰问。

午奠过后忙里偷闲扒两口吃食，下午依旧回灵前跪守，晡奠礼毕便去核对账目，夜里还要在灵前跪到亥时，方能回苫次安歇。

西门庆的膝盖上磨出了茧子，身上麻衣穿得发皱发僵，孝帽的带子被蹭得颜色都有些发灰了。

可他心里压着的事，比这灵前的香火债还要重，还要多。

今儿一早，朝奠刚完。禅僧收了木鱼，羽士熄了铜铃，灵堂里清净了片刻。

西门庆跪在蒲团上，趁着这空隙活动了一下僵得发木的腰背，心里头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。

戈登那笔订单，掐着日子算，也快到交货的时候了。

他缓缓睁开眼，先望了望灵堂外晴得晃眼的天，又扫了一眼灵堂里往来不绝的人，他身为丧主孝子，寸步不能离。可生意上的事，也不能耽误。

他微微侧身，朝后面招了招手。

廊下阴影里，一个人影动了动，悄没声儿地靠过来。

是旺儿。

小青年，瘦长脸，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，看着就机灵。

旺儿躬身在西门庆身旁，压低声音道：“爷，您叫我？”

西门庆嘴唇几乎不动：“你过来些。”

旺儿身子又往前探了探，耳朵凑过来。

“你去一趟城南的张氏医馆。”西门庆的语速很慢，像是怕他听不清。

旺儿眨了眨眼，没问为什么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记着，”西门庆的声音很低，像是怕被什么别的东西听见，“到了那儿，别说你是宁国府的人。只说你是西门大人府上的。”

旺儿依旧没问为什么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还有，”西门庆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封套来，“这个，到了医馆再拆开。看完了就烧了，别留着。”

旺儿把封套揣进怀里，拍了拍，确认放妥了，又问：“爷，还有别的吩咐没有？”

西门庆道：“你从后角门出去，别走大门，也别跟任何人说你去哪儿。有人问起，就说我让你去买些好点的香烛。”

“到了医馆，不管看见什么、听见什么，回来只跟我说。别人问起，一概说不知道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旺儿点了点头，猫着腰悄没声地溜了出去。

西门庆收回目光，刚闭上眼睛想歇口气，便听见灵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不是一个人的，是两三个人的脚步，又快又急。

他忙重新挺直跪好，低着头，一副哀戚难抑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