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的时候，西门庆便醒了。

外头刚蒙蒙的亮，屋子里还浸在灰蒙蒙的晨色里，家具的轮廓模模糊糊的，只能辨个大概。

秦可卿还在熟睡，侧着身子脸朝向他，一只手伸在锦被外面，手指微微蜷着，像是在梦里抓着什么东西。

昨夜里那场折腾，怕是把她累坏了。

轻手轻脚地从被子里钻出来，脚刚踩到地上，便觉着膝盖一阵发软，他也着实累着了。

在灵堂上跪了这些天，身子本就虚着，白日里又狠练了拳脚，昨夜里再折腾了半宿，这会儿浑身上下都酸沉沉的。

他撑在床边，看了她一会儿，嘴角也不自觉地翘了翘。

摸黑穿好了素色箭袖常服，丧期未过，能穿的颜色本就少，翻来覆去也只有这几样素净料子。

他扯了扯领口，趿上鞋，轻手轻脚地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时，他回头望了一眼。

秦可卿翻了个身，把被子卷走了一大半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肩头，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“凉”，又睡过去了。

他忍不住低笑一声，轻轻拉上门，走了出去。

院子里，天蒙蒙亮。

晨光从东墙上漫过来，金灿灿的，照在院中那棵老杏树上。

一夜过去，地上又落了一层花瓣，粉白粉白的，像是下了一场薄雪。

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，叽叽喳喳的，震得花瓣簌簌地往下掉。

空气里混着花和泥土的气息，清冽冽的，吸一口进去，从鼻子凉到肺里，整个人都精神了。

他在廊下伸了个懒腰。

腰还是酸的，胳膊也沉得很，昨儿练武练太狠了，浑身的骨头都像被人拆过一遍似的。

可心里头是松快的。

他走下台阶，在院中空地上站定，借着熹微晨光扎下桩子。

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，膝盖微屈，腰背绷得笔直，如老槐扎根，纹丝不动，待气血稍畅，便挥出第一拳。

这是焦大教他的第一套拳，说是军中传下来的硬功夫，不讲花哨，只讲实用。

起势、马步冲拳、转身劈掌、回身踢腿。

昨儿焦大在旁盯着，时不时就粗着嗓子吼一嗓子：

“腰沉下去！”

“马步扎稳了！”

“出拳要有劲，别跟个娘们儿似的！”

他那时候被吼得心头冒火，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练，硬是练到了力竭。

这会儿没人看着，他反倒打得更认真了。

一拳接一拳，落点丝毫不乱。

拳风吹得地上的花瓣打了个旋；

一脚踢起来，衣摆翻飞，带起一阵风。

身上那件素缎箭袖袍子已被汗溻透，紧贴着脊背，勾勒出少年紧实的肩背轮廓。

宝珠端着铜盆从廊下经过，眼睛却不敢往院子里瞧。

大爷这两日发了狠地练武，衣裳湿透了便换，换过了又湿，她一个未嫁的丫头，怎好直视。

不敢出声打扰，只把铜盆放在廊下的架子上，又悄悄退开了。

他收了势，吐出一口浊气。

那口热气从胸腔里吐出来，在晨光里晃了晃，散了。

浑身的筋骨都活动开了，虽然还是酸，酸里头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舒展畅快。

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，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。

窗户还关着，里头安安静静的，秦可卿还没醒。

他笑了一下，走到廊下，接过宝珠递过来的帕子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。

盆里的水温温的，西门庆却总觉得不如凉水洗得痛快。

随手把帕子扔回盆里，便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下来，看着院子里的杏花发呆。

花瓣还在悠悠往下落。

一片，两片，三片……飘飘悠悠的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