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汤微苦，回甘却悠长，恰似尤氏此刻心头那番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
酸的、甜的、苦的、涩的，都混在一处，搅成一团，

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：

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，说到底，不过是想要她点头应允。

可他偏不直说，偏要让她自己走进来，自己接过去。

这份心思……。

“母亲歇着罢，儿子先回去了。”

西门庆将空碗轻轻搁下，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
他站起身来，整了整衣襟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，动作从容不迫。

抬眼看尤氏时，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温和。

随即转向秦可卿，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。

秦可卿微微一怔，旋即把手递了过去。

他的掌心干燥温热，不紧不松地握住她的手，这般举动做多了，两人竟已生出这般默契。

她垂下眼，嘴角悄悄扬起，由他牵着站起身来，对尤氏福盈盈一福：

“母亲，我们先告退了，改日再来陪母亲说话。”

尤氏送他们到门口，一手扶着门框，脸上挂着淡和的笑，声音温软：

“去吧。银耳羹若吃着好，明儿再给你们炖。”

“那可太好了。”秦可卿回头一笑，眉眼弯弯的，

“母亲的羹汤，外头便是花再多银子也买不着。”

尤氏听了这话，嘴角便翘得更高了些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
那两只手紧紧扣在一处，十指相缠，像两根拧在一起的藤。

她只笑着点了点头。

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砖上，一长一短，挨得很近。

从尤氏院子里出来，西门庆便扬声唤道：“旺儿。”

廊下候着的旺儿连忙应声上前。

“昨天让你备的东西，可备齐了？”

“回爷的话，一应都备妥了。”

旺儿朝身后一招手，四个小厮抬着两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过来，箱子不大，却压得扁担弯弯的，

“五千两，按爷的吩咐，三千两单放一处，剩下两千两另封妥当。”

西门庆点点头，又问：“补药呢？”

“取了十套，都用锦盒装好了。”旺儿说着，又递上一只精致的锦匣。

秦可卿在一旁看着，轻声问：“我也要一同去么？”

西门庆转过身来，看着她，语气温和却笃定：

“过去一同谢谢婶子吧。”

“香菱的事本是你心有所系，你亲自去谢，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。”

秦可卿听了，便不再多言，点点头，便跟着他一同往荣国府那边去。

一顶翠幄青绸轿早已备好，抬着往荣国府西角门来。

荣国府的夹道比宁国府的宽出一倍，他让轿夫放慢脚步，

不是为了想过会儿的措辞，而是为让身后抬箱子的小厮们喘口气。

五千两白银，三百多斤，四个青衣小厮的肩膀已经微微发颤。

贾琏的院子离得不远，两人穿过角门，绕过一道粉油的大影壁，便到了。

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廊下几个小丫头靠着柱子打盹。

“蓉大爷、大奶奶到了！”旺儿在院门口高声通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