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可卿往贾母院里去，西门庆则抬脚往尤氏的院子走。

走到半路，听见游廊那头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，便顺势拐了个弯，往花园方向去了。

果不其然。

远远地便看见花园的游廊下头，几个人影绰绰约约的。

尤氏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，外头罩着月白的纱衫，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，简简单单的，却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。

她正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海棠前，微微仰着头，捻着袖口的绣线，神情却有些怔怔的，不像是赏花，倒像是在对着花出神。

春日正好，满树海棠开得如云似霞，满园姹紫嫣红，热闹得晃眼。

佩凤和偕鸾在不远处追着蝴蝶嬉闹，叽叽喳喳的笑声飘过来，更衬得她形单影只，竟像是这满园喧嚣春色里唯一一个被遗忘的人。

西门庆放慢了脚步，远远地看了她一瞬。

心头微微一动，随即放轻了脚步，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。

走到近前，他也不急着出声，先站在游廊拐角处，整了整衣冠，这才迈步上前，恭恭敬敬地躬身下去，声音温润沉稳：“儿子给母亲请安。”

尤氏忽然听见他的声音，身子微微一颤，转过头，便看见他站在三步开外，月白的直裰衬得他面如冠玉，青灰色的鹤氅敞着，露出里头宽肩窄腰的轮廓。

瞧着便是刚练过武、洗过澡的模样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爽的气息。

那气息被暖融融的春风一送，丝丝缕缕钻进她的鼻息里

不是熏香的甜腻，是皂角的清苦，混着年轻男子特有的、带着淡淡汗意的温热干净味道，像雨后初晴的山间草木，清冽鲜活，

脸上浮起笑容：“蓉哥儿来了。”

“儿子踅摸了几家靠谱的牙行，把底细都摸清了。”

西门庆直起身来，目光坦然地看着她，

“所以想来问问母亲，那章程拟好了没有？若拟好了，儿子好让人牙子按着单子寻人去。”

尤氏一愣，还没开口，身旁的偕鸾便先说了话。

偕鸾年轻姣憨，性子直爽，心里藏不住话，见西门庆问起，便忍不住替太太抱不平，嘴一快，话就出来了，

“蓉哥儿来得巧，太太这才刚把单子弄好呢。

为了这份单子，太太熬夜熬的腰也酸背也疼，脖子都不大利爽了。

我和佩凤瞧着心疼，这才硬拉着太太出来透透气，赏赏花。

刚出来没一盏茶的工夫，便遇见蓉哥儿了。”

她说这话时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，像是在替尤氏表功，又像是在埋怨西门庆催得太紧。

西门庆听了，脸上立刻露出歉然的神色。

他往前走了半步，目光落在尤氏脸上，语气里带出几分真切的关切：

“母亲为了这点事，竟熬了夜？是儿子疏忽了，原不该这样催的。

母亲身子要紧，那单子什么时候弄好了，什么时候送来便是，不急在这一两日。”

他说着，又看了看尤氏的脸色，补了一句，语气诚恳：

“母亲若是累着了，儿子心里如何过意得去？”

尤氏听了，脸上微微一红，忙摆手道：

“没那么严重，不过是熬了会夜，歇一歇就好了。你别听偕鸾胡说，她那张嘴，素来爱夸大其词。”

说着，便瞪了偕鸾一眼，轻声道，“多嘴。”

那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责怪的意思，反倒带着一丝被人在意了的、暗暗的欢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