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郊田庄的田埂上。

初春的风还带着点凉意，吹得田边刚抽芽的柳条轻轻晃动，嫩黄的芽苞簌簌落在湿润的土面上。

十三四岁的贾芸正蹲在田埂边上，手里捏着一根削尖的柳枝，在泥地上画着田亩的分界。

他穿着青布短褂，裤脚卷到膝盖，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，一点也没有世家子弟的架子。

听见哒哒的脚步声，混着扬起的细尘，他抬起头，一双眼睛灵活通透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

“芸大爷儿！”旺儿连忙快走几步，上前打了个千儿，脸上堆着笑，“给您请安了！”

贾芸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笑着回礼：“旺儿哥怎么来了？可是蓉大哥有什么吩咐？”

“可不是嘛！”

旺儿侧身让开，把身后的沈大树推到前面。

沈大树被推到前面，有些手足无措。

他比贾芸高出一头还多，肩背宽得像一扇门板，粗布衣裳裹着鼓囊囊的膀子，走在庄户中间，活像一棵成年的白杨树栽进了灌木丛。

旺儿在沈大树旁边说道“我们家蓉大爷特意吩咐，把这个仆人给您和蔷大爷儿送来当差。

这小子叫沈大树，膀大腰圆的，性子也憨直，正好给您二位当个打手，跑跑腿，看个庄子什么的，绝对靠谱。”

沈大树长了一张与这副身量全然不符的脸，眉眼还带着孩子气的圆润，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，低着头，手指绞着衣角。

听见旺儿提到自己，他猛地抬起头，对着贾芸深深鞠了一躬，声音洪亮得像打雷，却带着点紧张和磕巴：“给、给蓉大爷请安！”

一路上只听旺儿念叨蓉大爷，便顺口喊错了。

旺儿连忙拍了他一下，哭笑不得地纠正：“傻小子，这是芸大爷儿，蓉大爷在府里呢！”

沈大树愣了一下，脸“唰”地红到了耳根，连忙又重新鞠了一躬，声音更大了：“给芸大爷儿请安！”

贾芸看着他这副低眉顺眼的还有点委屈的憨态，忍不住笑了。

他走上前，绕着沈大树转了一圈，伸手拍了拍他结实的胳膊，满意地点点头：“好小子，这身子骨真结实。蓉大哥有心了。”

他转头对旺儿笑道：“劳烦旺儿哥跑一趟，回去替我谢过蓉大哥。人我留下了，保证给他安排个好去处。”

“哎，那奴才就放心了！”旺儿笑着应道，低声嘱咐了沈大树几句“好好当差、听两位大爷的话”，

又对着贾芸说道：“既然人送到了，奴才就先回府复命了，芸大爷儿留步。”便转身走了。

送走旺儿，贾芸转过身，看着还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沈大树，温和地笑了笑：

“别紧张，以后就在这儿好好干。

只要你肯出力，不偷懒耍滑，我和蔷大爷儿绝不会亏待你。”

沈大树用力点点头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感激：

“嗯！芸大爷儿放心，我有的是力气！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能干！”

送走旺儿的尘土还没散尽，田庄路口就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。

一匹栗色骏马踏着碎步跑来，马上少年勒住缰绳，翻身利落下马。

“刚从镇上回来，就看见旺儿那小子跑得飞快，什么事这么急？”

贾蔷把马鞭扔给身后的小厮，大步走过来，

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杵在原地像半截黑铁塔似的沈大树身上，上下扫了一眼，挑了挑眉。

贾蔷本比贾芸高出小半个头，可站在沈大树面前，竟矮了大半头。

贾芸笑着迎上去：“蓉大哥特意让旺儿送来的人，叫沈大树，一身好力气，性子也憨直，给咱们俩当差用。”

“哦？”

贾蔷绕着沈大树转了半圈，伸手拍了拍他宽厚的后背，力道不轻不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