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刚下过一场透雨，地砖缝里的青苔吸足了水，被这烈日一蒸，泛出一股子混合着泥腥与草木腐气的闷热。

李纨踩着青石板路，由丫鬟素云虚虚扶着，跨过了宁国府的角门。

虽说是暮春，这背风向阳的院子里，竟已经有了几分初夏逼人的暑气。

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青灰素面杭绸单衫，领口洗得微微发白，连一丝云纹的滚边都没有。

下头系着一条薄纱马面裙，裙襕处既无缂丝也无刺绣，只随着步履，漾开一派刻板齐整的笔直折痕。

她手里捏着一条全无花样的白绫帕子，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帕子边缘略微起毛的经纬线。

贾珍没了。宁国府如今挂满了白，尤氏成了新寡。

李纨跨过门槛时，目光落在阶下一株被昨夜风雨打落了大半花瓣的西府海棠上。

残红委地，被泥水沤成暗褐色。

她微微垂下眼睫，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见了尤氏，该在第一杯茶端上来时，用怎样的语调叹出第一口气。

她甚至预先规划好了自己捏着白绫帕子按压眼角的弧度。

她太熟悉这些流程了。

长久的寡居，让她在这些悼亡、凄楚的场合里游刃有余。

在她出门前的那一刻，她的心底甚至有一丝隐秘的、幽微的宽慰

尤氏膝下无子，贾蓉又是个跟贾珍一样胡闹的纨绔。

这宁国府的寡妇，处境只会比她这个有贾兰傍身的荣国府珠大奶奶更加凄凉。

她此番来，是带着一种从枯井里探出头来、去俯视另一个刚落井之人的悲悯。

穿过月洞门，便到了尤氏的上房。

抄手游廊上静得出奇。

檐角的铁马纹丝不动。

李纨放轻了脚步，裙摆擦过青砖，发出极微弱的“窸窣”声。

“大奶奶仔细脚下，太太在里头呢。”

守在门外的丫鬟银蝶见着李纨，福了一福，请完安后连忙上前打起竹帘。

李纨点点头，松开素云的手，左手捏紧了白绫帕子，右手轻轻搭在竹帘的边上，微微低头，跨进了正房的门槛。

随着竹帘在她身后落下，外头那股刺眼的白光被切断。

屋内光线幽暗，还没等李纨的眼睛适应这明暗的交替，一股极其浓烈的、夹杂着烈日灼烧的气息与生丝粗糙气味的热浪，犹如一堵实体的墙，撞在了她的面门上。

李纨的脚步，硬生生地钉在了罗汉床外三步远的地方。

屋子中央，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。

西门庆背对着光，那件月白色的生丝直裰使他的身形显得极为高大。

他似乎是在烈日下出了大汗，那生丝料子本就轻薄贴肉，此刻更是被汗水洇透了后背。

布料紧紧绷在他宽阔平直的肩膀上，随着他平稳的呼吸，脊背中央那道深深的沟壑与两侧虬结隆起的肌肉轮廓，在半透明的布料下清晰可辨。

李纨在荣国府的深闺里，见惯了古板、绵软的男人。

她记忆中最深的男子躯体，不过是早夭的丈夫贾珠那副在药罐子里熬得瘦骨嶙峋的架子。

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具躯体。

这是一种极度野蛮的、直直压过来的威势。

西门庆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浑身上下透出的那股滚烫气息，竟盖过了屋里幽冷的沉水香。

那像是伏着的猛兽，不动声色，却叫人觉得它能轻易拧断人的脖颈。

李纨只觉喉咙发紧，气也喘不匀了。

她想后退，可双腿却像被抽干了力气，沉得像灌了铅。

听见背后的动静，西门庆转过身来。

两人打了个照面。

这一转身，那生丝直裰顺着他的动作在腰腹间扯出一道褶皱。

李纨的视线，在这极度惊惧的慌乱中，不受控制地顺着那道褶皱向下滑落。

哪怕隔着布料，那轮廓仍是分明得很。

绝不是文弱少年该有的模样，那股子极具侵略性的分量，像一柄重锤，狠狠砸在李纨心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