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没正式进入夏天，日头便已显出了几分毒辣。

宁国府上房院子里的那两棵石榴树花苞初绽，如火如荼的重瓣红花已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。

阳光穿透繁密的绿叶，在青石板上投下铜钱大小、明晃晃的光斑。

连园子游廊底下的穿堂风里，都已经带了些许黏腻的暑气。

佩凤、文花等年轻通房丫头，正聚在廊下的几张湘妃竹椅旁嬉闹。

她们身上都换了素色软纱裁就的轻薄夏衫，

领口袖缘仅绣了微淡的暗纹，

虽无半分艳色，却恰好衬出少女娇俏玲珑的身段。

几人各执一柄素面绢丝团扇，

有的一下下拂着膝头赶暑气，

有的半遮着嘴凑在一处咬耳朵，

不知是谁说了句趣话，惹得众人齐齐笑出声来，

盖过了院里此起彼伏的蝉鸣。

佩凤手里捏着两个指肚大小的定窑白瓷暗花圆盒，正眉飞色舞地向文花显摆。

“你瞧瞧，这是昨儿个外头管事的旺儿，奉了大爷的命，特地从南边铺子里拨过来给咱们内院使的。”

佩凤拔开其中一个白瓷盖子，一股馥郁的玫瑰香气，在闷热的廊下悠悠散开。

文花凑近了些，用帕子掩着半边嘴，娇滴滴地问：

“大爷倒是仔细，只是这膏子看着和公中发下来的那些粉霜也没什么两样，只是闻着倒挺香的。”

“你懂什么！”

佩凤斜了她一眼，话里带着股市井养出的粗直劲儿

“公中那些掺了铅粉的烂泥，涂在脸上死白死白的，一出汗，沾得到处是白印子。

这两盒可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稀罕物。

我听说，这玫瑰玉容膏里头揉了上等的南珠粉，

是专门用来褪身上晒黑的老皮，

在浴房里用热水熏透了毛孔，死劲儿揉搓进去，能把身子养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白净。

至于这另一盒……”

佩凤说着，

又拔开另一个稍显圆润的瓷盒，里头是一汪半透明的玉色膏体。

“这茉莉润肤膏，却不能乱抹。

这是专门洗罢了澡，涂在腿根、腰眼那些容易干巴起皮的细嫩肉上。

涂足了，夜里爷们的大手摸上去，才叫一个滑溜溜的不留手呢！”

佩凤说得口无遮拦，手中团扇还在文花腰肢上轻佻地拍了一记。

这几个年轻丫头听见这等粗俗直白的话，顿时羞红了脸，笑骂着扭作一团。

“不过说起来，大爷这些日子在前院可是真忙。”

文花止住了笑，手里摇着团扇叹道，

“我昨儿听前头的婆子说，大爷为了办那个什么书院，可是下了血本了。”

佩凤将那两个白瓷盒宝贝似的揣进袖兜里，接口道：

“可不是！这宁荣街那片空地，如今乌泱泱的全是人。

大爷不知从哪里请来了百十号的顶尖泥瓦匠和木匠，连拉木料的骡车，都能从街头排到街尾。

“这么大的阵仗，得修到猴年马月去？”

“你当大爷是咱们府里以前那些只知道吃酒听戏的爷们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