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劫走的那七百万两,正是紧急调拨、直送九边的救命军费。”
“你们口口声声骂的‘清官’,私吞的银子比你们抢的多出一倍还不止。”
“你们劫富济贫,顶多救活几百上千个饥民。”
“可一旦边关溃败,鞑靼、瓦剌长驱直入,我汉家儿郎要死多少?”
“你们可知道,这笔钱,是撑住大明江山的一根脊梁?”
“这,就是你们嘴里的仁义?”
“老老实实做个读书人不好吗?为何偏要撼动国本?”
说到最后,怀恩已是声色俱厉。
赵怀义猛地僵住,半晌,瞳孔深处的光一点点熄灭,脸上只剩茫然与悔痛。
他的信念,他苦读多年、行走江湖所信奉的道义,就在这一席话中,轰然崩塌。
他以为的暴君,原来日夜思虑的是万里河山;
他认定的昏聩,竟是雷霆手段下的深谋远虑。
“我……”
他嘴唇翕动,声音干涩微弱,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全。
四周原本咬牙赴死的江湖豪客,全都怔住了。
一张张刚毅面孔,正迅速失去血色,垮塌下来。
“你有这份见识,本该静心治学、报效社稷。”
“偏要学人舞刀弄枪,结果害的不只是你自己,还有满门老少、乡邻亲友。”
“来人!夷其十族,以儆效尤!”
“也莫怪皇上心狠——若天下人都学你这般莽撞行事,这大明,还怎么立得住?”
赵怀义浑身抖得厉害,抖得连站都站不稳。
他不怕死。
他怕的是,这死毫无价值,这命轻如鸿毛,连一丝回响都不会留下。
“我……”
“别杀他们……我想见皇上……我想当面……”
“我错了。”
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只在喉头滚动,连他自己都嫌羞耻。
他想争辩,可此刻连自己都唾弃自己,还能说什么?只能低头认罪,盼着一身本事尚有一线用武之地,还能赎罪补过。
可世上能人何其多,皇上,真会留他一命吗?
“不必了。”
怀恩摆摆手,语气平静无波:“让他最后瞧一眼孩子吧。自己种的因,自己尝这果。”
东缉事厂诏狱之中。
凄厉的忏悔声冲破高墙,直上云霄——
“我赵怀义,欠你们的!”
“我不配为人子,不配为人父!”
“小柔,对不起……爹、娘,我对不住你们!是我连累了全家!我该!我该啊!”
“天子胸襟,泽被苍生,我赵怀义愧对天地,愧对仁君!”
……
怀恩抬手一挥,脸上没有半分动容,只冷冷吐出两个字:
“行刑。”
他懂皇上的格局。
这群人若不严惩,岂非给天下立了个坏榜样?日后江湖上再有人效尤,大明江山如何稳得住?
大明只认一种规矩——天子定下的规矩!
谁要是踩着这条线过界,下场不用多说。
这大明江山,容不得半个内鬼;一旦发现,雷霆手段,绝不手软。
赵怀义嘴上喊悔,可世上的是非对错,哪是一句“我错了”就能抹平的?要东厂干什么用的?
……
锦衣卫南镇抚司。
东厂刚办完一桩惊天大案,可锦衣卫也没闲着。
如今藩王宗室见了锦衣卫,个个腿肚子打颤,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他们南镇抚司,几时这么扬眉吐气过?
几个小旗正围着指挥使青龙沏茶递水。
“二爷,依小的看,圣心还是更向着咱们锦衣卫。”
“可不是嘛,那柄天子剑,可是皇爷亲临的象征啊!”
“这般稀世之物,偏偏只借给您用,足见您在皇上心里分量有多重。”
“二爷,我等想开开眼,瞅瞅天子剑长啥样,求您行个方便!”
青龙笑骂:“滚远点!这是皇上赏我的脸面,你们凑什么热闹?别把天子剑给玷污了!”
赶走几个小旗,青龙才正色看向白虎、朱雀、玄武三人。
“老三、老四、老五,咱兄弟之间,实话实说——你们心里头,真没一点疙瘩?”
三人忙摇头,连称不敢。
青龙点点头,脸色沉了下来:“最好真没有。”
接着,他把前些日子初见皇帝的情形,事无巨细讲了一遍。
话音刚落,白虎三人回想起来,仍觉后脊发凉。
“二爷,我们懂了!雷霆是恩,雨露也是恩。往后刀山火海,我等赴死不皱一下眉头!”
青龙这才缓了神色,压低声音笑道:“小的们没资格看,咱哥儿几个偷偷瞄一眼?”
这柄天子剑,自青龙从朱佑樘手中接过起,便从未出鞘。
锵——!
一声锐响撕裂空气。
白虎从鬓角拔下一缕头发。
轻轻一放,发丝刚碰剑刃,应声断作两截。
唰!
四人齐齐僵住,半晌说不出话。
“好快的刃!”
众人脱口而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