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直隶,紫禁城。
养心殿内。
朱佑樘只留刘健、李东阳、谢迁三人。
此时三人神色皆显不安。
他们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:
成化年间,还能和稀泥、混日子;
可到了弘治朝,若还打着“老好人”的算盘,怕是离致仕不远了。
一位正三品的兵部侍郎,皇上甚至未走内阁六部廷推程序,只一句话,就打发去了安南那等瘴疠蛮荒之地。
乾纲独断,不容置喙!
刘健战战兢兢,只敢半个屁股挨着太师椅,垂首屏息,不敢抬眼。
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缓缓滑落,他却顾不上擦,只凝神静听圣意。
朱佑樘并未多加苛责刘健方才的迟疑。
恩威并施,贵在分寸;用力太猛,反而伤势。
这套帝王驭人之术,朱佑樘早已运用得炉火纯青。
弘治朝内阁三公,堪称有明以来最强组合:
内无倾轧,外无掣肘,全部心力,只系于强国安民四字。
刚才那一句敲打,不过是提个醒。
“朕这里有几份奏章,你内阁拿去议处。”
朱佑樘将积压已久的削藩折子,随手推至刘健面前。
刘健诚惶诚恐翻开,初看一眼,心头一震,竟喜形于色。
大明凋敝之根,并非贪腐——历朝历代,官吏贪墨从未断绝。
此事最易整治:只要天子手腕够硬,贪官便无立足之地。
而这一点,朱佑樘早已做到极致。
真正拖垮大明的病灶,满朝文武心知肚明,却无人敢开口——
正是那累年膨胀、坐食不耕的藩王宗室。
当年随朱元璋打江山的诸王,随朱棣夺皇位的功臣之后……到了弘治年间,子孙繁衍,已逾十余万人。
这些不纳粮、不服役、专事兼并土地的寄生阶层,正一口口啃噬着这个千疮百孔的大明天下。
内阁早欲刮骨疗毒,可没有天子点头,谁敢动这把刀?
此时,内阁三位大学士微微抬眼,望向那位神色沉静的少年天子。
心头竟前所未有地一阵急跳,仿佛揣摩到了天子话外深意。
三人连忙垂首躬身,齐声应道:“皇上,这……”
朱佑樘言辞简净,直截了当:“削藩。”
“宗室藩王在我朝势不可再张,该收束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三人尚未来得及应声,
朱佑樘已抬手按了按眉心,缓声道:“藩室可裁,可天下田土隐匿、赋税流失之弊,又该如何根治?”
“朕刚抄没贪墨赃款一千五百万两,不过一日之间,国库又见底了。”
“三位爱卿回去细想,拟出一套稳税、增税、固税之策,呈递上来。”
查抄贪官,终究是权宜之计;大明财政要长治久安,
还得靠年年有进、岁岁不竭的正项税源。
显然,天子这是要动赋税根基了。
朱佑樘深知他们难有张居正那般宏阔远见,便稍加点拨:“过去按丁口征赋,如今你们替朕琢磨琢磨——能不能改作以田亩为本,据地计税?”
说到此处,他便不再多言。
大事定方向,细节靠执行。方针既明,具体条文、实施细则、推行步骤,自然该由内阁校拟成章。
若连琐碎事务都要天子亲抓,那设内阁何用?养清流何益?
可就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,却让三位阁老眼中骤然一亮,如拨云见日。
按人头收税,改成……按田地收税!
待三人步出养心殿,彼此对视,惊愕之余,脱口而出:
“陛下此策……真乃旷世之明!”
自此夜起,内阁昼夜不息。三位大学士全副心神,尽数倾注于朱佑樘擘画的田赋革新之中。
天子只抛出一个轮廓,却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向青史的大门——
这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变革!
若能妥帖施行,弘治一朝内阁,必将名垂千秋。
“圣上所谋,确乎深远。”刘健轻啜一口茶,目光锐利如刃。
“二位请讲,田赋改制,该从何处破题?”
李东阳默然良久,方沉稳开口:“圣意昭昭,是要铲除积弊。”
“自开国以来,岂止藩王宗室逃赋避税?诸多缙绅世家,亦凭种种名目,将田产隐于帐外。”
“此病不除,赋政难立。”
话锋一转,他语气陡然转厉:“此次改革,首务在于重构赋税核算之基。”
“皇上点得明白:不再以人为单位,而以土地为凭据。故而当务之急,便是令各布政使司、府州县衙,重新清丈全国田亩!”
刘健颔首接道:“圣上格局宏大,但仅此一项,恐仍难尽其志。”
“皇上说得在理——老夫身为大明总管家,就该替君分忧,把这江山管得严实、理得清楚。”
“那么老夫请问:今朝赋役本就分离,赋税难题或将得解,可徭役呢?地方年例进贡、土产专供等额外摊派,又如何理清规制?”
“眼下不少乡绅豪强,仍将力役转嫁百姓,令庶民代其服役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