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类隐患如何堵住源头?这些关节,我等务必思虑周详,拿出切实可行的章程,呈请御览!”
……
那一夜,乃至此后半月,内阁三位大学士伏案不休,反复推敲、字字斟酌、层层校验,务求赋役新政无疏漏、无歧义、无空子可钻,方才落笔成稿。
半月之后。
距朱佑樘登基,已满三月。
守孝期毕。
太皇太后周氏却坐不住了。
身为后宫辈分最尊者,她心系朱明血脉延续,亟须为皇帝遴选妃嫔、册立皇后。
归根结底,她最盼的,还是早日抱上皇孙。
这是后宫要务,更是祖制所系,容不得推诿。
朱佑樘无法推辞,也毫无推辞之由。
他无意干预选妃细务,一切照例交由内廷操办,自己只静观其成。
弘治元年六月,
奉太皇太后懿旨,大明正式启动全国选妃。
两京十三省境内,凡有姿容的闺秀,纷纷赴官府报名应选。
谁不想一跃龙门,入主天家?
即便未被天子亲选,单是入选秀女之名,足令家族扬声乡里,仕途前程亦随之开阔。
于是,无数女子怀揣憧憬,踊跃投身这场盛事。
然而选妃流程严苛至极。
稍有瑕疵者,在州县一级即遭刷落,根本到不了直隶。
也有人妄图走门路、送厚礼,打通关节。
可当下哪个地方官敢伸手?
一则,若荐庸劣之人入宫,属欺君重罪;
二则,朱佑樘整肃贪腐雷厉风行,谁敢在他眼皮底下顶风而上?
因此,这一批入宫的秀女,堪称有明一代姿仪最端、气韵最醇者!
……
弘治三年六月,大朝会。
百官早已齐聚奉天殿,静候多时。
朱佑樘缓步而至。
“宣——朝!”
一声尖亮嗓音划破殿宇,群臣俯身叩拜,山呼万岁。
“启奏陛下,臣有本上陈。”
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郑时手执笏板,出班而立。
“讲。”
朱佑樘声音平和,却自有威重。
郑时昂首朗声道:“恭贺陛下!大同总兵、左佥都御史杨一清,大破鞑靼,斩敌万余,缴获战马五千匹,生擒虏众两万余人!”
此事朱佑樘早由锦衣卫密报悉知。
杨一清确是干才,这一仗更提振了久疲的大明军心士气。
他眉间微露欣然之色,正欲嘉勉——
郑时却再度挺身,语调凛然:“臣劾杨一清:擅杀降俘,罚其为奴,有损天朝体面,折辱圣德!”
郑时官居都察院左副都御史,正三品;
杨一清出身都察院系统,现任左佥都御史,正四品。
大明革除前朝旧制,废御史台,设都察院,职掌监察,权柄素重。
郑时由广西布政司左参政调入京师任职。
作为杨一清的顶头上司,他这回弹劾,实则另有所图——表面高举公义大旗,骨子里却是借机排挤杨一清。
“洪武三年,太祖皇帝击溃北元朝廷,北元俯首归降。太祖钦定《大明律》,严令不得滥杀降卒,凡诚心归附者,须以恩信抚之。”
“杨一清无视祖训国法,臣恳请陛下即刻召其回朝,革去其大同总兵之职。”
其实,早在杨一清于九边整肃军纪、清理积弊之时,他就预感到——自己这封疆大吏的位置,恐怕坐不长久了。
于是他争分夺秒,在九边树起威信;
为大明边军重铸胆魄;
如此,纵使他远赴大同,这座边关重镇仍能挺直腰杆,整个九边防线才不会塌陷!
奉天殿内,随着郑时话音落地,霎时陷入一片死寂。
百官屏息敛声,连衣袖拂动都怕惊扰了这股沉压。
朱佑樘面色如常,目光沉静,不知思绪飘向何方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:“郑爱卿,你是从广西升上来的?”
郑时心头一热,万没料到天子竟记得自己的出身。
“回陛下,臣出身广西布政司。”
朱佑樘颔首:“广西毗邻安南,战事频仍,你该深知刀兵之惨烈。”
“如今大明的脊梁正被蛀蚀,而杨一清,正在替朕把这根断掉的脊骨接回去。”
“他是实干之才,九边离不开他。可他做官确实生硬——不像你们啊。”
“你们有同乡、有同年、有门生故吏,出了事,自然有人替你们说话、替你们兜底。”
“杨一清呢?够不着朝堂,没人替他发声,更没人替他撑腰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