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锋陡然一转——
朱佑樘声音骤然拔高:“那朕这个天子,就亲自给他撑腰!!!”
“当年鞑靼铁蹄践踏中原,劫掠皇陵,你们说‘宜怀柔’;”
“待他们退守漠北,你们又说‘彼已胆寒’;”
“等他们斩我将士、焚我村寨,你们只道‘死几个兵卒罢了,哪场仗不死人’!”
“如今杨一清不过处置了几名负隅顽抗的俘虏、罚了几名屡教不改的逃奴,又有什么错?”
他语气复归平缓,却字字千钧:“吏部尚书,拟旨。”
“郑爱卿即刻回广西复任,你既当不好左都御史,这差事,就让杨一清来担。”
奉天殿中,此刻落针可闻。
此前,群臣还惯于搬出祖制律条,暗中牵制皇权;
可就在这一瞬,他们忽然发觉——那些能掣肘天子的凭据,全没了。
朱佑樘乾纲独断,赏罚如衡,心里亮堂得如同明镜。
他宁可背负“违祖悖法”的非议,也要力保杨一清。
为的是什么?
就是要让满朝文武看清:他对边患,究竟抱持何种态度!
不久之后,一场倾注数十万兵力的生死决战,将在草原与长城之间展开。
若此时士气涣散、将帅动摇,仗还怎么打?
杨一清绝不能倒。朱佑樘需要他,九边更离不开他。
这一刻,文武百官终于读懂了朱佑樘——
他不要虚名,不求青史留芳;哪怕背上暴君之讥,也要把这盘关乎国运的大棋走到底。
没错,朱佑樘确实在下一盘大棋,一盘谋定天下、经纬山河的大棋!
百官渐渐醒悟:朝中倾轧、构陷异己,只会触怒天子;下场,便是如左副都御史郑时一般,削职远调!
“内阁票拟:擢杨一清为左副都御史,仍督理九边军务。”
这道旨意,等于默许了他在边地对顽敌的雷霆手段。
有了天子这句话,杨一清才能在九边放手施为,再无后顾之忧。
“退朝。”
……
朱佑樘向杨一清传递信号的同时,也悄然向马文升递出了同样的意思。
有些话,天子不必明言。
能一锤定音的事,他从不反复叮嘱。
此时兵部衙署内,马文升已整束停当,即将启程西行,奔赴极西边陲。
身旁,原工部尚书刘大夏已平调至兵部,接替马文升在京中的职务。
近一个月来,马文升将兵部诸般事务,从军械调度到边情奏报,事无巨细,悉数交托。
“马兄,此去西陲,恐难再见,一路珍重。”
刘大夏眼眶微红。
马文升神色肃然,点头道:“天子将此重任交付于我,今晨又于朝堂之上掷地有声。”
“我马某人一身所学,若不能竭忠报国、驱除胡虏,誓不为人!”
早朝上传来的讯息,成了马文升心中最稳的一颗定心丸。
他动容了。
天子以国士待我,我必以万里疆土相报——那一片向西延展一千五百里的广袤边地!
不多言别,千言万语尽藏胸中。
他背起行囊,携家带口,直奔大明风沙漫卷、砾石遍地的西陲重镇——哈密!
那里,世代为大明疆土。
如今,一个拥众五万余的吐鲁番藩部,竟敢屡屡试探大明底线。
换作别的朝代,天子或可暂且隐忍;
但弘治一朝,绝不容忍!
马文升离开京师。
赴西陲途中,他特意绕道九边。
半月之后,他手持圣旨,抵达九边大同府。
……
这半个月里,杨一清正全力加固九边防务。
明长城多处年久失修的隘口、薄弱段,均已加筑夯土、增派驻军。
有了充足的银饷,各项工程推进迅捷。
此外,那些锈蚀的虎蹲炮、老化的火铳、迟滞的燧发枪、久未校验的神火飞鸦等火器,他也责令军匠昼夜抢修、逐件验试。
所有事务,他亲理亲督,安排得井然有序。
他心里清楚:自己留在九边的日子,或许真不多了。
“总兵大人,圣旨到了!”
杨一清微微一怔,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“开城接旨!”
他不敢有丝毫怠慢,率大同府上下官员,大开城门迎候。
抬眼望见来人,他又是一愣。
可马文升并未寒暄,公事当前,天子诏命,重于泰山。
“大同总兵官、经略九边大使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杨一清,接旨!”
“臣杨一清,恭领圣谕!”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杨一清筹谋西陲,运筹决胜,大破强敌,稳固北疆,特擢升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……”
圣旨念罢,杨一清怔在当场,心头一震,脑子嗡嗡作响,一时竟有些发蒙。
“杨大人,还不接旨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