卧牛村的人,全都认得她。
昨儿刚和县中医院周院长一块儿出席过的赵书记,是她的爹。而这门被她三天前当众退掉的亲事,才过去七十二个钟头。
人群里,气氛古怪起来。
有人偷着笑,有人交头接耳。
赵清婉却像没看见这些目光。她径直走进人群,在八仙桌前站定。
“李飞,”她开口,声音比那天晒谷场上柔和了许多,“我娘这两天精神好了很多,今天一大早就念叨,让我亲自来谢谢你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,递了过来。
那红包很厚。
旁边有村民伸着脖子瞟了一眼,估摸着起码两三千块。
“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。”赵清婉说,“我娘说了,救命之恩,不敢只当一笔买卖。昨晚我和我爸商量了,除了那五十万诊金,这份,是另外的。”
李飞没接。
低头看着那个红包,又抬起眼,看着赵清婉。
“赵姑娘。”
他把手插进了裤兜里。
“今儿晌午,你在晒谷场,当着全村人的面,说这辈子往后走的是阳关道。”
“我李飞呢,是个没爹没娘、被雷劈傻了的破落户。”
“你退的婚,退得对,退得理直气壮。”
赵清婉的脸,白了一下。
“我这个红包——”李飞把那只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,往前一送,轻轻把那个红包推了回去,“不是瞧不起你们赵家。”
“是赵姑娘那日的巴掌,扇在我脸上。”
“我李飞挨了。”
“那巴掌,值这个数。”
院子里,死一般的静。
赵清婉捏着那个被推回来的红包,指尖都在抖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想说,李飞,我那天是一时冲动。
想说,李飞,我知道错了。
可这些话说出口,又成什么了?
她那天退婚,是当着全村人的面,说李飞这辈子也配不上她。
今天她要是回头,满村的人,又该怎么看她、看她赵家?
赵清婉的耳根一点点红透,她别过脸,把红包重新塞回包里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钱你既然不要,那这份谢意,我娘也领了。”
“行,那我们,两清了。”
她转身,快步朝那辆白车走去。
走到半路,脚步还是顿了一下。
她回过头,飞快地扫了一眼满脸尘土的八仙桌,扫过跪在地上的李铁柱两口子,最后落在那个抱着田契、神色平静的年轻人身上。
她这张脸上,笑意全无,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是悔。
她钻进车里,“砰”地关上门。
白车发动,一溜烟,去了。
人群里,一片窃窃私语。
“哎哟,这是干什么来了?”
“你说呢,人家李飞现在是什么人物。”
“当年退婚退得那么绝,如今赵家的脸啊……嘿嘿。”
“别说了别说了,姑娘家家的……”
李飞却已经转过身,捧着那张田契,朝自己的瓦房走。
他走进堂屋,把田契和那本旧账册,一块儿放进了爹娘留下的那只旧木箱里。合上箱盖的时候,他顺手摸了摸怀里那半截焦木牌,指尖的暖意,依旧淡淡地贴着掌心。
也就在这时,院门外,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李先生!”
是黄满堂。
他腆着肚子,跑得气喘吁吁,那两条腿还带着昨儿刚治好的轻快。
“周家那边来人了!”
“周老爷子请你去趟镇上——可他那大公子,把话堵回来了。”
李飞回头:“堵回来了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黄满堂抹了把汗,“那大公子当着一屋子人的面,说——”
“说一个乡下傻子,拿根针扎来扎去,就是骗钱的江湖郎中。”
“还说——”
黄满堂顿了顿,脸色为难。
“还说他周家的门,一辈子也不会进一个来路不明的野郎中。”
李飞没说话。
他把旧木箱的箱子盖按了按,站起身。
“黄老板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大公子,”李飞慢条斯理地问,“姓周,名什么?”
黄满堂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压低了嗓子:“周承业。”
“周承业?”
李飞抬起眼睛,望向卧牛村外,那条通往青阳镇的土路。
“明天,我去镇上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”他声音很轻,“这位周大公子,他周家这门,是让我进,还是不让我进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