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厂里财产怕算盘?怕账才对。”
罗海萍把一串钥匙摊开。
“后勤科值班干事不肯开档案室,说要许经理批。”
“许卫东睡得像死猪,还批什么批。”黄素琴把算盘往怀里一夹。“走,先问。”
值班干事在后勤科办公室打盹。脸压在报纸上,嘴边还有一点口水印。
黄素琴一掌拍桌。
啪。
值班干事直接弹起来。
“谁?!”
“账。”
黄素琴把算盘摆到他面前。
值班干事看清人,脸垮下来。
“黄主任,大半夜的你干啥啊?”
“问你六八年后勤保障处档案放哪儿。”
“六八年?”值班干事揉眼。“那都多少年前了。”
沈知禾把周建国给的编号纸放到桌上。
“丁-68-4。急调。军区转地方。”
值班干事看了一眼,眼神闪了下。
罗海萍立刻说:“你见过?”
“没。”
“你刚才眨眼了。”
“罗主任,人困了也眨眼。”
黄素琴拨了一下算盘珠。
“你再困一个我看看。”
值班干事脸皱起来。
“我真不知道。老档案在地下室,人事档案归人事科。”
“钥匙。”
“许经理管着。”
沈知禾问:“备用钥匙呢?”
“没有。”
黄素琴冷笑。
“机械厂连厕所都有备用钥匙,档案室没有?”
值班干事被噎住。
罗海萍低声说:“我知道一把。在老药房交接柜旁边,挂过一串旧钥匙。马建业以前拿过。”
沈知禾看她。
“能试?”
“能。”
黄素琴抱起算盘。
“那还等啥?去旧药房偷钥匙。”
值班干事急了。
“这叫偷?”
沈知禾回头。
“叫配合调查。”
黄素琴冲他一指。
“听见没?老王都学会了,你还不会?”
旧药房门上的封条没动。罗海萍开的是旁边交接柜。柜门一拉,霉味和樟脑丸味一起出来,呛得黄素琴打了个喷嚏。
“这味儿。马建业以前是不是拿药熏自己脑子?”
罗海萍没接,伸手从柜里取下一串钥匙。
钥匙很多,锈得颜色不一。她一把一把试。
第一把不行。
第二把卡住。
第三把插进去,咔哒。
地下档案室门开了。
灰扑面而来。
沈知禾戴上口罩,还是被呛了一下。嗓子里发苦。
罗海萍拎着手电照进去。
“人事旧档在里面左边。”
黄素琴举着算盘。
“这玩意儿现在当镇宅用。”
沈知禾没忍住看了她一眼。
黄素琴理直气壮。
“有点重,拿着安心。”
档案柜一排排站在墙边。铁皮被潮气咬出锈斑。罗海萍蹲下翻目录。
“六八年……六八年……后勤保障处。”
她抽出一卷发黄的档案袋,绳子一解,灰落在手背上。
沈知禾用手电压着光。
“有几个人?”
罗海萍翻页。
“一,赵常青,军区运输转机械厂车队。”
黄素琴说:“这人后来退休了,爱喝酒,没啥遮掩。”
“二,李树民,仓储转后勤仓库。”
“仓库老李,死好几年了。”
“三,丁卫国。”
沈知禾抬头。
罗海萍也停住。
黄素琴的算盘珠子轻轻滑了一颗。
“丁卫国不是转卫生系统?”
沈知禾说:“周建国说他拿走过调令。”
罗海萍继续看。
“这里只写借调机械厂附属医院后勤保障处三个月,后续转省卫生系统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沈知禾把这句记下。“还有吗?”
罗海萍翻到下一页。
纸页空了。
真的空。
上头没有照片。没有姓名。没有籍贯。只有一行油印字。
调令存根缺失。
黄素琴凑过来,手电光晃到她脸上,她眯了眯眼。
“这什么鬼东西?”
罗海萍把空白页翻过来。
背面也空。
沈知禾摸了摸纸边。
纸边比前几页新一点,又没有新到能一眼看出来。
她指腹蹭到一点胶痕。
“这页换过。”
罗海萍立刻把手电凑近。
“边上有撕痕。”
黄素琴骂了一声。
“哪个手贱的,撕档案撕得跟啃饼一样。”
沈知禾看着那行字。
调令存根缺失。
“这就是第四个人。”
罗海萍把四张名单摊开。
“四名军区系统调入人员。三个有名有姓。第四个空白。”
黄素琴忽然安静了。
沈知禾看她。
“你知道?”
黄素琴嘴唇抿了一下。
“老厂长提过一次。”
罗海萍抬头。
“哪个老厂长?”
“第一任许厂长。退休那个。以前开会喝多了,说过六八年后勤保障处来过一个人,厂里不许问。说那人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伸手拨了拨算盘珠。啪。啪。两声在地下室里响得很突兀。
沈知禾问:“说那人什么?”
黄素琴抬眼。
“是来避风的。”
地下室的手电光闪了一下。
沈知禾把那张空白档案页夹进复印纸里。
“明早找老厂长。”
黄素琴看着空白页。
“沈会长,这纸要是拿出去,许卫东能跳。”
沈知禾把纸袋封上。
“让他跳。正好看谁接住他。”
罗海萍把档案袋重新扎好,手指上沾了一道灰。
“原件不能离档案室。”
“复印。”
“复印室锁了。”
黄素琴抱起算盘,转身往外走。
“值班干事醒着呢。让他醒得值点钱。”
值班干事听完要复印,脸都绿了。
“黄主任,这不合规。”
黄素琴把算盘往桌上一敲。
“合规?你们一页空白档案躺地下室十几年,你跟我说合规?”
值班干事看向沈知禾。
沈知禾把登记本推过去。
“写。罗海萍调阅。黄素琴见证。沈知禾接收复印件。原件不离室。”
值班干事拿笔,手有点抖。
“许经理问起来……”
黄素琴说:“就说我拿算盘逼的。”
值班干事小声嘀咕:“本来就是。”
黄素琴耳朵尖。
“你说啥?”
“我说马上复印。”
复印机吐出纸时,油墨味很重。沈知禾拿起那张空白档案复印件,纸还是热的。
空白。
一行字。
调令存根缺失。
比写满名字还刺眼。
黄素琴站在旁边,忽然说:“老厂长记性不好。你明天问,别一上来就问人名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后勤保障处。”
罗海萍说:“问铜扣。”
黄素琴看她。
罗海萍把口罩摘下来,脸上有两道浅印。
“老人记不住名字,记得住吓过他的东西。”
沈知禾把复印件放进布包最里层。
“那就问铜扣。”
黄素琴又拨了一下算盘。
“还有那个丁卫国。三个月借调。这个人也不干净。”
沈知禾拉紧布包带。
“顾砚之在查。”
“顾公安?”
黄素琴看她,眼神有点促狭。
“他又顺路?”
沈知禾往外走。
“这回不顺。”
罗海萍在后面低声笑了一下。
地下室门关上。灰被隔在里面。
沈知禾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。门锁咔哒落下,像旧账暂时闭嘴。
她把空白档案复印件按在布包里。
纸热已经散了。
可那行字还烫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