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别把算盘往老人面前一拍。”沈知禾站在筒子楼门口,看着黄素琴怀里的铁算盘。
黄素琴把算盘抱紧。
“我拍桌,又不拍人。”
“桌也是老人家的。”
“那我轻点。”
黄素琴说完,又把算盘往胳膊里夹了夹。算盘珠子挤在一起,咯啦一声。
筒子楼墙皮掉得厉害。楼道口堆着蜂窝煤,煤灰被人踩成黑印。早饭味从几户门缝里挤出来,有糊粥味,也有咸菜味。沈知禾吸了一口,鼻子里都是煤烟。
她低头看门牌。
二楼,左手第二间。
黄素琴敲门。
咚。咚。
屋里没人应。
她又敲。
“许老厂长!我是服务公司黄素琴!”
里面传来咳声。
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一条缝。
开门的是个老太太,头发梳得整齐,身上穿着洗白的蓝棉袄。她先看黄素琴,再看沈知禾,眼神停在沈知禾布包上。
“又是厂里的?”
黄素琴立刻笑。
“婶子,问点旧事。”
老太太脸一板。
“他脑子糊了,问不出。”
屋里传来一个老头声音。
“谁糊了?你才糊。”
老太太回头骂:“你坐着,别摔。”
黄素琴小声说:“还能顶嘴,状态不错。”
沈知禾看她。
黄素琴闭嘴。
老太太把门开大了点。
“进来吧。鞋底擦擦。刚拖的地。”
沈知禾低头在破麻袋上蹭了蹭鞋底。蹭了两下,麻袋上掉下一根线头。她弯腰把线头捡起来,放到门边。
没用。就顺手。
屋里不大。窗台上有两盆花,一盆活着,一盆只剩土。墙上挂着机械厂老照片。照片里一群人站在厂门口,个个穿得板正,脸被岁月磨得差不多。
老厂长坐在藤椅上,腿上盖着棉毯。头发全白,眼睛却还亮一下暗一下。
黄素琴把算盘放到脚边,真的没拍桌。
“许老厂长。”
老头看她。
“小黄?”
“哎。”
“你怎么胖了?”
黄素琴笑僵了一下。
沈知禾低头看茶杯。茶杯里泡着两根茶梗,浮在水面上打转。
老太太哼了一声。
“他见谁都说胖。昨天说邮递员胖,人家才一百斤。”
黄素琴把笑捡回来。
“胖说明厂里伙食好。”
老厂长摆手。
“胡说。厂里饭难吃。”
沈知禾坐下。
“许厂长,我问六八年的后勤保障处。”
老厂长脸上的松散忽然收了一点。
“后勤保障处?”
黄素琴看了沈知禾一眼。
沈知禾把复印件拿出来,先没展开。
“附属医院那边的。”
老厂长皱眉。
“撤了。早撤了。”
“撤之前,从军区调来过几个人。”
“调人多了。”
“有一个档案空白。”
老厂长手指在棉毯上点了点。
一下。一下。
“空白?”
黄素琴低声说:“老厂长,你以前提过,说有个人是来避风的。”
老太太立刻看她。
“你又乱翻老账?”
黄素琴忙说:“婶子,不乱翻。查案。”
老太太脸色变了变。
“查案就更别问他。他晚上又睡不好。”
沈知禾把银锁按在领口,没有拿出来。
“问完就走。”
老太太看她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沈知禾。”
老厂长手指停住。
“沈?”
沈知禾把匿名便签复印件放到桌上。
妇产科6402。三支。铜扣。
老厂长低头看。看了很久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老太太急了。
“他眼神不好,你拿远点。”
老厂长忽然说:“铜扣?”
沈知禾抬头。
黄素琴也直了背。
老厂长把复印件往自己面前拉,纸边蹭过桌面。
“你问的是不是那个……不长记性的人?”
沈知禾声音放轻。
“谁?”
“不长记性。”老厂长拍了一下棉毯。“说过不让他在厂里乱走。他还去药房。”
黄素琴立刻问:“谁不让他乱走?”
“我。”
老厂长瞪她。
“我是厂长,我不让。”
老太太在旁边倒水,暖瓶塞拔出来,噗的一声。
“你那会儿天天开会,能管几个门?”
老厂长不服。
“我管过。”
沈知禾把空白档案复印件展开。
“这个人?”
老厂长看着那张空白页,半天没说话。
沈知禾没有催。她看见窗台上那盆只剩土的花盆里插着一根筷子,筷子头被水泡黑了。也不知道插着干什么。
屋里很热。煤炉烧得太旺,热气烤得人眼皮有点沉。
黄素琴忍不住开口。
“老厂长,档案上写调令存根缺失。”
“缺失?”
老厂长哼了一声。
“那帮人最会缺。人站你面前,他们都能说人缺。”
沈知禾看他。
“那个人叫什么?”
老厂长张了张嘴。
没出声。
老太太把水杯放到他手边。
“喝口水。”
老厂长不喝,盯着桌上那张便签。
“铜扣亮。可亮了。厂里人背后叫他铜扣子。”
沈知禾手指一紧。
黄素琴低骂:“还真是外号。”
老厂长说:“他不爱听。谁叫,谁倒霉。”
“倒什么霉?”
“调岗。扣粮票。分房往后排。”
黄素琴脸色沉下来。
“他有这么大本事?”
“他自己没有。”老厂长抬手,指了指窗外。“他背后有人。”
沈知禾问:“物资局?”
老厂长看她。
“你知道?”
“猜。”
“别乱猜。”老厂长说完,又像忘了自己刚骂过,低头摸棉毯边。“物资局那时候手长。厂里缺煤、缺钢、缺药,哪个不看他们脸色。”
黄素琴的算盘珠子轻轻响了一下。
老太太立刻瞪她。
黄素琴小声说:“我没拍。”
沈知禾问:“铜扣子在后勤保障处做什么?”
“值夜。”
“药房?”
“有时候药房,有时候仓库,有时候门房。”老厂长皱眉。“他没固定岗。说是身体不好,安排轻活。轻活还到处晃。”
“他从军区来?”
“嗯。”
“姓丁?”
老厂长眼睛动了一下。
老太太手里的抹布停住。
沈知禾看见了。
她没追问姓。
她把周建国抄的编号放到桌上。
“丁-68-4。”
老厂长拿起来,眼睛凑得很近。
纸在他手里抖得厉害。
“这个……这个我见过。”
黄素琴立刻往前倾。
“在哪儿见过?”
“调令封皮上。”
“名字呢?”
“名字……”老厂长按住额头。“名字被人拿走了。”
老太太急了。
“别想了。头又疼。”
老厂长拍开她的手。
“我还没傻。”
沈知禾把茶杯往旁边挪了一点。茶水晃了一下,茶梗贴到杯壁。
“许厂长,别想名字。想他走的时候。”
老厂长的手慢慢放下。
“走的时候?”
“他在厂里待多久?”
“一年多。”
“走前有没有出事?”
老厂长看向墙上的机械厂老照片。照片玻璃反光,把他眼睛照得有点浑。
“出事……出事……”
老太太说:“你别逼他。”
沈知禾收起复印件。
“不问了。”
老厂长突然抬手,按住那张空白档案。
“药箱。”
沈知禾停住。
“什么药箱?”
老厂长嘴唇动了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