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走前跟我说过一句。”
黄素琴屏住气,手都不拨算盘了。
老厂长说半句,忽然去摸水杯。水杯离他手边还有半尺,他摸空了。
沈知禾把杯子递过去。
老厂长喝了一口,呛住,咳得脸红。
老太太拍他背。
“叫你慢点!”
老厂长摆手,喘了几下。
“他说,我在药房值夜的时候……”
沈知禾盯着他。
老厂长的声音低下去。
窗外有人骑车经过,铃声叮铃一下,正好盖住几个字。
沈知禾没听清。
她往前倾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老厂长看着她,一字一顿。
“有人从妇产科出来,手里拎着药箱,钥匙响得很急。”
屋里静了。
煤炉里一块煤塌下去,噗地冒了一点灰。
黄素琴张了张嘴。
“谁?”
老厂长摇头。
“他没说。”
“他看见脸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药箱是谁的?”
老厂长又摇头,烦了。
“我问了,他不说。他只说钥匙响,响得急,像赶着锁门。”
沈知禾手指按在桌边。
门闩。钥匙。药箱。
周建国说那人进屋前先摸门闩。
老厂长说有人从妇产科出来,钥匙响得很急。
沈知禾问:“铜扣子为什么告诉你?”
老厂长看她,突然笑了一下。笑得很短,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。
“他怕。”
黄素琴皱眉。
“怕还敢到处乱晃?”
“有些人怕了才乱晃。”老厂长说。“他想找个靠山。我是厂长,他来找我。”
“你帮他了?”
老厂长脸上的笑没了。
“我让他闭嘴。”
老太太手里的抹布掉到盆里,啪嗒一声。
沈知禾看着老厂长。
老厂长也看她。
“那时候厂里一堆人要吃饭。物资局卡我们煤。附属医院药房刚压下事。我一个厂长,能怎么办?”
黄素琴脸色不好看。
“您就让他闭嘴?”
“我让他写材料。”老厂长忽然吼了一句。“我让他写清楚!他说不识几个字,写不明白。我说你不会写就去找仓库保管科老罗,老罗会记账。”
沈知禾立刻问:“老罗是谁?”
老厂长喘得厉害。
老太太拍他的背,又看沈知禾。
“你们问够没有?”
沈知禾把纸收好。
“最后一个。”
老厂长抬手,挡住老太太。
“省城物资局仓库保管科。”
黄素琴一愣。
“物资局仓库?”
“嗯。”老厂长说。“别人叫他哑巴老罗。”
“真哑巴?”
“不哑。”老厂长靠回藤椅上,眼睛慢慢眯起来。“就是不跟人说话。”
沈知禾把“哑巴老罗”写进账本。
笔尖刚落,老厂长又说:“铜扣子走前去找过他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调走前一晚。”
“铜扣子调去哪儿?”
老厂长闭了闭眼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老罗现在还在物资局?”
“仓库保管科。以前在。”
老太太把水杯重重放下。
“够了。他累了。”
沈知禾合上账本,站起来。
“今天多谢。”
黄素琴也抱起算盘。
老厂长忽然叫住她。
“小黄。”
黄素琴回头。
“哎。”
“厂里账别让人糊弄。”
黄素琴愣了一下,随即把算盘拍在怀里。
“放心。谁糊弄,我敲谁。”
老太太瞪她。
黄素琴立刻补:“轻点敲。”
沈知禾走到门口时,老厂长又开口。
“沈知禾。”
她停住。
老厂长看着她领口露出来的一点银边。
“姓沈的姑娘,别信会摸门闩的人。”
沈知禾把银锁塞回衣领里。
“我记账。”
老厂长点了点头,像听懂了,又像没听清。
楼道里冷。黄素琴一出来就打了个喷嚏。
“这老楼,里头烤人,外头冻狗。”
沈知禾往楼下走。
黄素琴跟上。
“沈会长,你刚才为什么不逼他问名字?”
“他记不住。”
“那你信他说的哑巴老罗?”
“他记得外号。”
黄素琴想了想。
“也是。厂里人记外号比记工资还牢。”
下到楼口,黄素琴忽然停住。
“沈会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厂长刚才说物资局卡煤,我想起一事。”
沈知禾看她。
黄素琴把算盘夹紧,声音压低。
“许卫东他爹,当年就在物资局仓库跑过手续。要查哑巴老罗,许卫东可能会挡。”
沈知禾看着楼道口那堆蜂窝煤。
煤孔黑洞洞的,一排排像睁不开的眼。
“那就不从许卫东那儿走。”
“从哪儿?”
沈知禾抬脚跨过一滩脏水。
“从门口蹲。”
黄素琴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。
“你还真是红星出来的。查不到章,就蹲人。”
“章会藏。”
沈知禾把账本塞回布包。
“人要吃饭。”
黄素琴啧了一声。
“行。我去给你打听物资局仓库几点换班。”
她走出两步,又回头。
“要不要我带算盘?”
沈知禾看她怀里的铁算盘。
“你自己舍得放下?”
黄素琴低头看看算盘。
“不舍得。”
“那就带着。”
黄素琴满意了。
“它见过的脏账,比有些人吃过的饭都多。”
沈知禾笑了一下。
很短。
出了筒子楼,风吹得脸发疼。她站在路边,把老厂长说的那句话又写了一遍。
哑巴老罗。省城物资局仓库保管科。
笔尖划到“罗”字时,纸面有点涩。
她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行。
铜扣子走前一晚找过他。
街对面有个卖烤红薯的炉子,香气甜腻。黄素琴买了一个,掰开,热气白白地冒出来。
“吃不吃?”
沈知禾接过半个。
烫。
她换了两次手,还是烫。
黄素琴笑她。
“沈会长,也有你拿不住的账?”
沈知禾低头咬了一口。红薯甜得发粘。
“这账太热。”
黄素琴被逗得差点噎住。
远处机械厂的汽笛响了一声。长长的,穿过煤烟和冷风。
沈知禾把半个红薯包进油纸。
“我去物资局。”
黄素琴嘴里还塞着红薯。
“现在?”
“先认门。”
“顾公安知道吗?”
沈知禾看她。
黄素琴立刻抬手。
“我不问。我这嘴今天不上账。”
沈知禾往前走了几步,还是回头。
“帮我给罗海萍带话。”
“啥?”
“查附属医院旧药箱登记。重点查妇产科钥匙。”
黄素琴把红薯咽下去,脸上的笑收了。
“明白。”
风把油纸吹得哗啦响。
沈知禾按住布包,往物资局仓库方向走。
背后黄素琴喊了一句。
“沈会长,别蹲太久,省城地凉!”
沈知禾没回头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。
鞋尖沾了楼道灰,还有一点红薯皮。
没用。
她抬脚,把红薯皮踢进墙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