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之把账本往她面前推。
她在“孙长河”下面写:
物资局老宿舍。
笔画很重。
纸差点被划破。
谢明川说:“你别现在就去。”
沈知禾没说话。
“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。”
“听见不等于照做。”
“谢明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很了解我?”
“我了解你那扇破门。你要是现在冲出去,门闩都来不及插。”
顾砚之抬眼。
沈知禾看向门外。
临租屋方向看不见,只能看见巷子口一根歪电线杆,杆上贴着半张寻物启事。纸角被风吹得翻来翻去。
她忽然想起门闩没插。
“顾砚之。”
“我回去锁。”
他拿起证件袋就往外走。
沈知禾对话筒说:“继续。”
谢明川说:“孙长河有个女儿。”
沈知禾手指一顿。
“女儿?”
“医疗备案联系人,孙秀兰。工作单位暂时没查到。”
“他家还有谁?”
“配偶栏空。”
“空?”
“嗯。不是死亡。是未填。”
沈知禾把“配偶空”写到旁边。
售货员探头看了一眼,又立刻缩回去。
沈知禾说:“你那边还有吗?”
“有。”
谢明川停了停。
电话里传来他吸气的声音,像被冷空气刺了一下。
“孙长河的医疗备案上,病种写长期咳疾。首次登记年份,1976。”
“罗成安被问询那年。”
“对。”
“周正清驳回罗成安调离申请那年。”
“对。”
“孙长河那年开始登记咳疾。”
“嗯。”
沈知禾把铅笔放下。
钝铅笔滚了一下,撞到火柴盒。
啪。
售货员心疼地看了一眼火柴盒。
没敢说。
谢明川低声道:“沈知禾,孙长河可能会说,也可能不会说。”
“人活着就行。”
“他能躲这么多年,不一定怕你。”
“他怕不怕我不管。”
“那你管什么?”
沈知禾看着账本上的名字。
孙长河。
孙德明。
改姓,走孙。
帽内字,德。
她说:“我管他还欠我一句话。”
电话那边没声了。
过了几息,谢明川说:“我把地址写好,让人送过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知道物资局老宿舍在哪?”
“顾砚之知道。”
顾砚之刚从门口回来,肩上带着一层冷气。
“门锁了。”
沈知禾看他。
“物资局老宿舍。”
顾砚之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谢明川听见了,声音平了一点。
“别单独去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沈知禾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孙长河就是孙德明,他不是普通证人。他可能是当年那条线最后一个活口。”
沈知禾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。
掌心被黑胶捂出一点潮。
“谢明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继续找那张签批页。”
“你去找人?”
“嗯。”
谢明川叹了一声。
“你真会分账。”
“红星出来的。”
售货员在门口小声嘀咕:“红星到底教啥啊。”
沈知禾看过去。
售货员立刻把火柴盒抱得更紧。
“教记账,挺好。”
沈知禾把电话挂上。
话筒落回座机时,咔哒一声。
屋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顾砚之把账本拿起,看那几行字。
“孙长河还活着。在省城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去?”
沈知禾低头,把围巾重新系了一下。
围巾毛边扎到下巴,有点痒。
“回临租屋拿东西。”
“拿什么?”
“匿名便签,军帽,罗成安笔记,丁长顺折纸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还有饼。”
顾砚之看她。
沈知禾说:“王招娣说空肚子查案,脑子会抖。”
售货员终于忍不住。
“谁是王招娣?”
沈知禾往外走。
“管饭的。”
风灌进来,门口的火柴盒又倒了两盒。
售货员哀嚎一声。
“我的火柴!”
沈知禾没回头。
她把账本塞进布包,手指按在“物资局老宿舍”那行字上。
纸面硬硬的。
像一扇还没敲开的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