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你娘。”他闭上眼。
“你娘大出血那天晚上,我去过病房一次。”
“她抓着床沿子,流了满地的血。她求我。”
“求你救她?”沈知禾的声音发干。
“不是。”孙长河摇头。“她没求我救她。她知道救不了了。”
“她求我别告诉她女儿。”孙长河的眼角挤出一点浑浊的眼泪,挂在深如刀刻的皱纹里。
“她求我别告诉她女儿,她死的时候,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。她不想让她女儿觉得她走得凄凉。”
沈知禾没动。
她手还搭在方桌边缘,离那个牛皮纸面的本子只有不到半尺远。
那点距离,好像隔着一层粘稠的泥沼。拉扯着她,不让碰。
顾砚之走到桌前。他看了一眼沈知禾的侧脸。没说话,伸手把那个牛皮纸本拿了起来。
本子拿起来的瞬间,掉出半截碎纸片。
顾砚之伸手接住那片碎纸,上面有半个铅笔写的“转”字。
“这是当年值班的复印副卷。”顾砚之翻开看了一眼,视线停在其中一页上。“68年3月,这上面记录了夜间库房出入。有孙德庸的签字确认。”
他合上本子,转头看沈知禾。“可以闭环了。”
闭环。
意思是,丁长顺看到的铜扣、罗成安记下的半截名字、还有眼前的孙长河,所有的线索都扣在了一起。
第三个接触过那批药的人,找到了。孙德庸。
顾砚之掏出几毛钱硬币,看了孙长河一眼。“传达室有电话吗?”
“有。楼下老李头那屋。”孙长河木然地点头。
“我去打电话给经侦科。同步线索。”顾砚之对沈知禾说。“郑科那边在找物资局协调,现在可以直接锁定孙德庸了。”
沈知禾“嗯”了一声。很轻。
顾砚之转身出门。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。很稳,不疾不徐。
屋里只剩下沈知禾、温娆,还有缩在床边的孙长河。
温娆把手里的半截木棍在地上杵了一下。咚的一声。她没说话,但眼神一直盯在孙长河身上,防着他有别的动作。
其实不用防。孙长河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“调令存根缺失的事,我也抄了一份底单。”孙长河忽然说。
他慢吞吞地又在那个破纸盒里扒拉。这回扒拉出半张薄薄的油纸。那种常用来垫在复写纸下面的纸。
纸上全是用蓝色钢笔抄写的数字和人名。
“空白档案里的那个人,就是孙德庸。”孙长河把纸递过来。
纸在半空抖。
“他借调去医院,用了别人名字,章没走全。后来他怕出事,让人把那一页直接抽了。”
“你们要查物资局的手,这里头都有记号。那是个圈子,他不过是里头的一环。”
沈知禾接过那半张油纸。
纸很轻。摸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。但上面的蓝黑墨水早就洇开了,字迹发模糊。
她没看那张纸,也没看里面的字。
她直接把纸折了两下,塞进了布包里。跟那半块冷的葱花饼挨在一起。
“谢谢。”沈知禾说。
两个字,没温度。像在冰水里泡过。
孙长河苦笑了一下。他揉了揉发干的眼眶。
“不用谢。我当年啥也没敢干。我这辈子,就是个软骨头。”他看着地上的灰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