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霜关军营,没真正静下来过。
旧校场那场跪雪逼供散了以后,“京令”两个字像给风卷着,钻进了每一顶帐篷。
沈梨的帐里,灯还亮着。
桌上摊着旁录、封样、账册,还有几张刚默出来的急递副本。沈梨坐在桌前,右手握笔,左手按着账册一角,指尖抖的厉害。
她已经抄错两处。
第三驿站后的“北坡小路”,她把“小”写成了“少”。药库批次旁那句“辰前转走”,那一横又压的太重,墨洇开了,黑糊糊一团。
秦野站在帐门里侧。
沈梨忽然搁下笔,笔尖没放稳,滚到旁边,拖出一道细墨。
秦野看过去:“沈姑娘。”
沈梨跟没听见似的,伸手就去抱桌上那摞账册。封线、旁录、沈照夜让她默出的京信副本,还有顾砚舟那份副本去向条的抄件,全被她一把拢进怀里。
秦野往前迈了一步:“你要去哪?”
“外帐。”沈梨声音压得很低,尾音却绷尖了,“再抄一份,分封。这里不够安全。”
“外头有人盯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出去?”
沈梨眼眶红得厉害,嘴唇被自己咬出一点血色,脸上偏偏没哭。
“京信跟驿道节点对上了。”她把账册抱紧,“御史台急递被烧,偏门那名重伤兵吐了驿字,伤兵棚逃出去的人也往驿道走,传话人又说名册天黑前要换。秦野,你听见了吧,他们要动名册。”
秦野眉心压下去:“世子已经知道。”
“知道不够!”沈梨抱着账册往帐门走,“顾郎中的副本进了铁匣,可我手里这些旁录还没分成三份。今晚帐里要是走水,有人剪封,明天再有人拿京令来收册,我拿什么对?”
秦野横起手臂,把帐门拦住。
“你现在出去,就是告诉外头,你慌了。”
沈梨脚步停住。
“让开。”
“不能。”
“我是账房旁录,账不备份,出了事你担吗?”
秦野盯着她怀里的纸册:“我担你这条命。”
沈梨脸色一下白了。
她平日再早熟,再会记账,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姑娘。可一到深夜,那些火、血、京令、名册全压回来,她终究还是被压的喘不过气。
她用力推开秦野的胳膊。
沈梨的腕子太细,刚才那一下已经撞红。他要再硬拦,明天沈照夜一眼就能看见痕迹。
就这一点空当,沈梨抱着账册往外冲。
帐帘却先一步被人从里头掀住。
沈照夜站在帘后。
沈梨一头撞进他怀里。
两本账册散出去,纸页哗啦落了一地。
“哥……”
她才叫出一个字,肩头就被沈照夜一把扣住。
沈照夜的手落下去时收了力,拇指避开沈梨颈侧那道没好的浅伤,只用掌根把她整个人往帐里带。沈梨踉跄着退回灯下,怀里剩下的账册压在胸口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她声音绷紧,“哥,再不备份就来不及了。”
沈照夜没哄她。
他低头看了眼地上散开的两册,弯腰捡起来,拍掉纸页上的灰,又塞回她怀里。
“来不及,也得等。”
沈梨愣住。
沈照夜把她往桌边一推:“坐下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坐。”
沈梨抱着账册站在原地,眼睛盯着他。她想反驳,想说账不能等,想说京里那只手已经伸到霜关了,也想说,她怕。可沈照夜没给她把怕字说出来的机会。
他转身出了帐。
秦野跟着往外迈了半步,被沈照夜抬手止住。
“守她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