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野低声应下,刀鞘往帐门边挪了挪。
远处伤兵棚还透着药炉的红光,旧校场那边已经黑下去,巡卒脚步绕开这片帐区,仿佛所有人都明白,今夜这里不能被打扰。
沈照夜站在帐门口,没急着下台阶。
他先看粮车。
那辆车白天装过药炉炭,车底阴影压得很厚。车轮旁边的雪有一块发暗,乍看像车轴滴下的泥水,细看就能瞧见半截鞋尖,缩在车底后头。
他又抬眼,扫向帐顶斜坡。
风吹过毡布,顶上积雪滑下一线。雪痕断开的地方,有一块影子收得太快,像一只贴在夜里的冷蛾。
最后,是水缸。
水缸后头靠着旧木架,架上搭着冻硬的麻布。麻布边角微微鼓起来,风从另一侧吹,那鼓起处却没跟着摆。
这些人,不是今晚才从外头闯进来的。车底那位,白天混在药炉炭车里进营;水缸后头那个,借的是换水桶的空当;帐顶那个趁补毡时贴上去,雪一盖,就成了一团死影。三个位置,全是白天埋下的钉子。
沈照夜一个方向一个方向看过去。
每一处,都停两息。他没喊人,也没拔刀。
帐门里,沈梨还是没坐。
她站在帘后,隔着帘缝看兄长的背影。他今晚其实不该站在这里。顾砚舟要是在,药箱大概已经砸到他脚边了。
可他偏站着。
像在霜关边门前挡雪,也像在王府大门前挡诏书。
水缸后那条退路上,有一口气轻的停了停。
沈照夜眼皮垂下去一点。
那是老周。
南坳旧车棚入夜后已换了柳氏的人接手,那场假戏还在唱。老周踩着二更回营,没进帐,只绕着沈梨帐外转了一圈。
沈照夜这才下了台阶。
他走向粮车。
车底那半截鞋尖往后缩了一点。
沈照夜脚步不停,到了车旁,弯腰,右手探进车底,一把抓住里头那人的衣领,直接往外拖。
那人很瘦,穿一身不起眼的灰短袄,后背跟袖肘全是土,脸上抹着灰,腰间挂着块普通杂役小牌。他被拖出来时,下意识抬手挡脸,嘴里急急挤出一句:“小的看车,小的只是……”
沈照夜把他按在粮车轮旁。
“看车,看到账房帐门口来了?”
那人喉头一堵,目光往水缸那边飘了一下,又飞快收回。
沈照夜笑了声。
“别看了。水缸后头那位胆子比你大,帐顶那个脚冷,趴不了太久。”
帐顶斜坡上传来一点很轻的雪响,水缸后的麻布也不动了。
秦野站在帐门里,手已经握住刀柄。他没出去,因为沈照夜刚才只让他守沈梨。帐门这一线,今夜比抓几个暗哨更要紧。
沈照夜从腰侧解下一只小匣。
匣子不大,外头裹着旧皮,封线绕了两道,角上压着王府旁录小印。里头装的不是原件,却是今晚能牵动不少人命的几份副本:京信默写要点、暗语抄件一角、名册异动旁录,还有顾砚舟副本去向条的简抄。真正的旁录还在帐里,压在沈梨桌下第二层封袋中,封泥还没干透。
灰短袄男人盯住那只匣,呼吸卡住了一瞬。
“接着。”
沈照夜把匣子拍到他胸口。
男人双手本能的一抱,下一刻又像抱到炭火,慌忙想松开。
沈照夜按住他的手。凑到他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帐门口的秦野都听不清。
“回去告诉让你趴车底的人。”
灰短袄男人喉咙咽了一下。
沈照夜继续贴着他耳侧,把剩下那句话说完。
只瞧见那男人抱着匣子的手开始发抖。
沈照夜松开他。
“拿稳。”
男人被这两个字烫醒似的,急忙把匣子往回递,声音破得不成样子:“小的不敢,小的不敢碰,小的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沈照夜接回匣子,掸掉上头一点雪,“你还抱过。”
男人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沈照夜没扶,也没踹。他把匣子重新系回腰侧,目光越过粮车,转向水缸。那边麻布底下露出的一角靴底,无声收了回去,动作比方才谨慎得多。帐顶斜坡上的影子也没了,只剩被风吹散的薄雪往下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