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左肩伤口被夜寒一激,疼得他眼前黑了一阵。他站在原地等那股疼过去,袖中指尖蜷了蜷,才转身往回走。
路过粮车底那人时,他偏头扫了一眼。
“今晚你要死在回去的路上,我也把账算到你主子头上。你要活着,就把话带全。少一个字,明早旧校场还缺个跪雪的位置。”
灰短袄男人伏在车轮旁,连连点头,额头磕到冻硬的泥雪上,闷响一声接一声。
沈照夜回到帐门口。
秦野让开半步。
两人视线碰了一下,很短。
秦野没问那句耳语是什么。他只看见粮车、水缸、帐顶三个方向的气息都沉了下去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,按进雪里。今夜再有人想摸沈梨的帐,就得先想明白,沈照夜到底已经看见了多少。
帐里,沈梨还站在桌旁。
她抱着账册,手已经冷僵了,眼睛一直盯着帐帘。沈照夜掀帘进来。
他没坐,也没解释。只把那只小匣放到桌角。
“安全了。睡吧。”
沈梨看着他。
她终于明白,兄长刚才把她拽回来,不是觉得她错了。备份要做,证据要分封,名册也得抢在对方前头留下。可越是该做的事,越不能让外头那些眼睛看见他们乱了阵脚。
她慢慢坐回桌前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
沈照夜扯了下嘴角:“那就抄。坐着抄,在帐里抄,秦野守门。别抱着账册往刀口上撞。你哥心眼小,看不得自家姑娘给别人送功劳。”
沈梨鼻尖发酸。
她把散开的纸页重新排好,取笔,蘸墨时手还在抖。
秦野站回门口。
刀鞘又往外挪了挪。
秦野把帐门这一尺地,当成了营门。沈照夜忽然觉得,秦野这种人挺适合守关。嘴笨,命硬,答应了就会站到最后。
老周的声音从帐外传来:“三个哨,退了两个,放了一个。”
沈梨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沈照夜没回头:“放回去报信。”
帐帘被风掀开一道缝,老周没进来,只站在外头阴影里。
“报得太快,京里会催。”
“他们本来就在催。”沈照夜把旧氅拢紧了些,“今夜要的是她能把三份副本抄出来。明天的火,明天再躲。”
老周静了片刻:“你耳语说了什么?”
沈照夜转头看他,脸上又挂回那点欠揍的懒散:“周叔也好奇?要不拿二百两来买。柳老板那边我还欠着账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,转开了话。
秦野却低声道:“那人吓得不轻。”
“人吓人,省刀。”沈照夜靠着桌边,右手按住腕骨里那缕寒麻,“秦野,半个时辰换一次门外站位。别让固定灯影照着帐帘。水缸挪开点,粮车轮下撒新雪。帐顶别上人,容易踩塌积雪。雪痕一乱,反倒让他们知道我们在防。”
秦野一条条记下。
沈照夜说完,伸手去够桌边那只凉药碗。指尖碰到碗沿,却没扣住。瓷碗轻轻一晃,药汁在碗里撞出半圈暗色。
沈梨抬头。
沈照夜已经把手收回袖中,像什么都没发生:“看账,别看我。”
沈梨看着眼前这位兄长,鼻子酸酸的。
从前她也信哥哥。
可那种信里,总带着一点幼妹对兄长的惯性,过了今晚就不一样了。桌上的每张纸,门外每一道刀影,帐顶每一粒雪,都被沈照夜按进同一张局里。
他站在那儿,伤口还渗血,嘴上也照旧欠。偏偏让人觉得,这顶小帐就是霜关最硬的中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