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被她看得不自在,抬手敲了敲桌面:“看我做什么?我脸上有账?”
沈梨低头继续写:“有。”
“多少?”
“欠柳老板一千二百两酒钱,旧靴二百两,空条十两。还有今天让军汉给你找暖炉的炭钱。”
沈照夜舌尖抵了抵牙:“沈账房,你这是要逼死亲兄。”
沈梨终于轻轻吸了口气。
那口气很浅,却把胸口那团烫乱的恐惧压下去一些。
帐外,秦野低声吩咐亲卫挪灯。
老周仍站在阴影里,过了很久才转身离开。沈照夜知道,老人今晚会在帐外绕上一圈,把那三处暗哨的退路亲自看完。
半个时辰后,沈梨抄完第一份。
她把纸吹干,按页叠好。正要去取第二张空纸,目光忽然停在桌角那只小匣上。
沈照夜正闭目养神,听见笔声停了,眼皮都懒得睁:“又抄错了?”
沈梨没吭声。
她慢慢伸手,指尖点在匣子封线旁。那里沾着一点很淡的灰泥,是刚才粮车底那个暗哨抱匣时留下的。灰泥旁,还有一道更浅的压痕,像有什么硬物隔着袖口,硌在匣角上。
刚才灰短袄慌着递还匣子时,左袖被封线勾起一点。风灯正好照到袖口内侧,有一点铜色一晃就没。
可那一点铜光,她没有看错……
“哥。”
沈照夜睁开眼。
沈梨声音压得很低:“他刚才接你匣子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他左手袖口里,有一枚铜扣。”
秦野从门口回头。
沈梨脸色比刚才更白,眼里的慌乱却收住了。
“跟上次那个斥候袖口里缝的,一模一样……”
沈照夜闭上眼:“先睡。”
……
天亮以后,沈梨把昨夜那份记着袖口铜扣的旁录单独封进小袋,袋里又塞了一片匣角灰泥拓下来的痕。
秦野暂时按住了追兵,尾线却没断。他照沈照夜昨夜的吩咐,明面上撤人,暗里又派了两个老卒远远缀着。
沈梨熬到三更才合眼,睡了不到半个时辰。醒来时眼下青的发沉,她还是把那句“跟斥候袖口里缝的一样”补在封袋背后。
沈照夜扫了一眼,没多问。
他右腕那股寒麻还没散,左肩也被顾砚舟骂着重新换了药。顾郎中骂的难听,说他要是再把自己当门板使,下回就拿药杵敲晕他,省得浪费绷带。
沈照夜听完,还很诚恳的问药杵能不能记账抵债。
顾砚舟冷着脸,把人赶出了伤兵棚。
霜关的白日来得慢。
营道上踩出来的黑泥冻成一层薄壳,马蹄一踏就碎,碎响从南棚一路传到议事处。
今日议事处里坐满了军汉。门口站着两排亲兵,里头不摆香炉,也没文官爱摆的屏风,只搁了一张粗木长桌。桌上压着调防图、药仓封条、伤兵分流册,还有几支炭笔。
沈照夜坐在末位。
末位靠门,他看着还是昨夜没睡够的败家子模样,左肩半垂,右手揣在袖里,偶尔咳一声,懒的连眼皮都不愿多抬。
秦野站在他后头半步,刀鞘贴着腿侧。
顾砚舟坐在角落,面前放着药箱跟几页伤兵分流条。他今日本不该来,可药仓怎么封、重伤兵怎么走,少了军医署这边的实数,谁也画不出一条能活人的路。他低头在册边划记号,笔尖压的纸面起毛。
老周在门外。门里说什么,他听得见,门外要是有人靠近,他也先知道。
昨夜放回去的那个灰短袄暗哨没再露面,水缸旁也干净的像从没人伏过。可沈照夜清楚,雪越干净,越不能踩的太放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