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处里吵了半刻钟。
先吵药仓。
旧药库烧过,军医署那边的封柜又牵着黑鸦暗压,药仓不能再照旧规矩全交给一处看守。有人主张封在主营后侧,离伤兵棚近,有人要挪到第三步营道旁,那边风大,人也多,进出都被看见。
封在哪儿,牵着谁能碰药,谁能记册,谁又能在夜里悄悄换一包药粉。
然后吵伤兵分流。
北路远,要绕过两处雪坳,多走小半日,东路近,车跑的快,能早些把重伤兵送到暖棚。可东路靠近驿道岔口,昨夜灰短袄逃人的方向,御史台急递被烧的暗线,还有第三驿站后侧那条旧路,全压在那儿。
苍狼庭雪线信使身上那张暗语油纸还没用完,真假消息也没递到该递的人手里。东路干不干净,没人敢拍胸口。
老兵们嗓门越吵越高。
“北路绕的腿都断了,重伤兵拖到半路断气,谁来背?”
“东路你敢走?苍狼庭斥候前日才摸过雪线,暗桩记号还没撤。药车要是被截,你拿头赔给伤兵?”
“马鞍口那边前些年就出过事,老子亲眼见过三匹马滚下坡。车一翻,人连药带血全埋雪里!”
“你说旧事,我说眼前。眼前东路有人走,北路雪深。”
桌面被拍的砰砰响。
调防图被震的往桌边滑了两寸,压图的铁镇尺也斜了。沈照夜伸手按住快掉下去的一角,他却没出声。
一个瘦高军汉争的脸红。他原是东路巡哨出身,指着图上的东路道:“东路走两队快马,前后夹着药车,半日就能到。”
对面那个胡子拉碴的伤兵头子立刻顶回去。他昨夜才从伤兵棚背出两个吐血的袍泽,嗓子还哑着:“你拿快马夹重伤兵?车轮遇到冻沟一颠,里头那个胸口开过刀的先没命。你想省路,自己躺车上试试!”
顾砚舟抬起眼:“胸口开过刀的,不能走急车。”
瘦高军汉一噎,脖子还梗着:“那北路也有冻沟。”
“北路有三处屯子。”顾砚舟把笔往册上一点,“热水、草药、换车,都能接。东路中间空一段,伤兵吐血,连个挡风的屋檐都没有。韩三那种伤,东路颠三里,人就没了。”
“顾郎中懂药,未必懂兵道。”有人不咸不淡插了一句。
顾砚舟转过去:“兵道若只算路近,不算人能不能活到终点,那我确实不懂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,很快又被更大的争执盖过去。
沈照夜坐在末位,他没露出不耐烦,只偶尔抬眼,看看墙边那幅更大的调防图。
图上,霜关内外的营道、驿站、雪线、屯子都用墨线勾着。
桌边有人终于忍不住,把火引到他身上。
那人年纪不小,头发半白,肩背还宽,左耳缺了一小块,断口旧的发暗。他坐在长桌中段,腰间挂着老旧骑牌,靴面磨的发亮。
他跟着老王爷打过三仗。
第一仗守霜河南岸。第二仗夜袭苍狼前锋。第三仗在白骨坡拖回过一面断旗。左耳那块,就是白骨坡上被流矢削掉的。
军中喊他老兵头,不是官名,却比许多官牌都管用。
他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“吵够了没有!”
老兵头站起身,目光直接投向末位。
“沈公子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