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抬眼：“欠你钱？”

有人没憋住，低低笑了一声。

老兵头脸上半点笑也没有。他指着桌上的分流册，手背青筋鼓着：“你一个查案的世子，凭什么坐在这儿议军务？药仓怎么封，伤兵怎么走，暗哨点在哪儿加，这是我们打了半辈子仗的人说了算。”

沈照夜还坐着。

秦野的手已经搭上刀柄，拇指抵住鞘口，屋里却有几个人看见了。老周在门外没进来，连肩头都没动，跟门里这一局不沾边似的。

老兵头后头，有两个军汉很轻的点了点头。替老兵头撑腰的意思不多，更多是在等沈照夜从这张桌上掉下去。

军中规矩粗。前几日你能查案，能挡门，能护伤兵，众人敬你一分；今日在军务桌上露了怯，那点敬意马上就要打折。霜关不缺会说漂亮话的人，缺的是能把人从雪里带回来的路。

那两个点头的人，沈照夜看见了。老兵头左耳缺口旁的旧疤，他也看见了。

这样的人拍桌质问，不能只当挑衅。老兵头问的是一句话，背后站着半屋子亲手埋过袍泽的老卒。

“世子身份大。”老兵头又往前逼了一句，“可军务不认身份。你查你的药案，揪你的京令，老子不拦。可伤兵车一走，路上死的是我们营里的人。你坐在这里听了半天，真听懂了吗？”

沈照夜慢慢站起来。

旧氅从膝头滑下去，他伸手拢了一把，动作有些懒，像是被人从暖被窝里拖起来。他没有接老兵头的话，也没解释自己凭什么坐在这里。

他走到墙边。

墙上那幅大调防图被两枚铜钉钉着，旁边还挂着一张旧雪线巡防小图。沈照夜抬手，拔下一枚铜钉。

众人眼皮一起跳了跳。

第二枚铜钉被他用指尖一磕，叮的落在桌面上。整张调防图失去支撑，哗啦一下垂下来。沈照夜抓住图角，转身回到长桌前，往众人面前一铺。

图面滑开，扫过几只茶碗。

一只碗被撞翻，残茶淌到桌边。秦野伸手按住图角，免得茶水泡进去。沈照夜从桌上抓起炭笔，笔头在掌心蹭出一道黑痕。

老兵头皱眉：“你做什么？”

沈照夜低头看图：“闭嘴。”

老兵头眼角抽了抽。

沈照夜没抬头，炭笔先点上药仓位置。

“药仓封在第三步。”

炭笔画了个小圈，黑痕粗重。

“主营后侧离伤兵棚近，可那儿夜里人少。封条被换，第二日你只能看见一张完整封皮。第三步营道前后都有军汉轮值，水车、炭车、换药小车都要经过。封仓时两边同时记进出。谁碰药，谁停脚，谁递条，都有人看见。”

老兵头冷声道：“第三步轮值空档早漏出去过。你把药仓放那儿，是嫌人不认路？”

沈照夜这才看他一眼：“漏出去的地方，才有人来。”

老兵头眉头压住。

沈照夜在第三步旁边又添了两道短线：“旧空档不补死，改成钓线。明面换班照旧，暗里多一册，多一双眼。封死了，只断一条线，留着，他们还会往这儿伸手。手伸出来，才好剁。”

屋里静了一下。

沈照夜继续道：“封仓不光封药，也要封眼睛。药柜归药柜，进出归进出。顾砚舟只管开药量，秦野派人看封线，营中老卒轮班记门。三本册子分开写，错一处就查人。别把命交给一个印。”

顾砚舟脸上那点冷硬松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