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的炭笔没停。
他顺着伤兵棚往北路划出一条线。那条线不直,绕过两处低洼雪坳,在三个屯子旁各画一个圈。
“伤兵分流走北路。”
瘦高军汉刚要张嘴,沈照夜笔尖已经点在东路岔口。
“东路近。可昨夜偏门逃人往驿道方向走,御史台急递烧在那条线上,第三驿站后侧还有没核清的退路。苍狼庭斥候的暗语油纸里有药物存量这一项,你们觉得他们盯粮草,不盯伤兵药车?”
没人接话。
他把北路第一个圈描重:“第一个屯子,换车。第二个屯子,热水和草料。第三个屯子,留顾郎中开的止血药。重伤兵到这儿若撑不住,就地稳半个时辰再走。北路远,能接命。东路快,断了就没处捞。”
老兵头盯着那条北路,像要从里头挑出一处错。可沈照夜画的三个圈,恰好都是老卒们熟悉的老屯点。前几年打完仗,那儿收过残兵,也藏过冻马。年轻军汉未必记得,老兵头记得。
他忽然点了点第二个屯子:“这里草料不足。昨夜马市闹过,柳氏那边最多兜三日。你让伤兵车都往这里过,马先趴下。”
沈照夜的炭笔停住。
屋里有人屏住了气。
“到这里,不换大车。”
老兵头盯着他。
“换窄轮。”沈照夜在第二个屯子旁添了一道细痕,“少装空箱,药包分车挂。重伤兵不挪,轻伤兵下车喝热水。马不满料,人不能断药。草料只能兜三日,那就按三日走,别拿第四日赌命。”
老兵头没吭声。
他看着那道窄轮标记看了半晌,眼里那股火还在,可顶上来的硬劲少了一分。
沈照夜又把炭笔移到驿道旁。
“暗哨加两处。”
他在十七里碑点了第一下。
“这里视野开,能看住整条驿道。白天放樵夫,夜里放老卒,别派新兵。新兵看见雪影,能把狐狸当人。”
屋里有人低咳一声,像是想笑,又不敢笑。
第二点,落在马鞍口。
“这里不用多派人。派多了反倒显眼。两明一暗,明哨冻给人看,暗哨藏在背风坡。上次雪线信使摸石壁暗桩,方向就是从这里转出去的。他们若等消息,必定要试一次口子。”
秦野脸色沉了些。
这句话,正好接上了昨夜雪线那边的安排。苍狼庭暗语油纸暂不送进军医署和监军署,真假消息还压在手里。马鞍口布得太满,反倒会惊了外头那只手。
沈照夜在马鞍口旁画了一小截断线,声音还是懒散,却没把话说透。
“这里不封死。封死了,外头的人就知道我们醒了。留人盯着。谁急着来探口子,谁就露头。”
老兵头后头有个军汉忍不住了:“你凭什么断定他们会走马鞍口?”
沈照夜抬眼。
那军汉肩背一下僵了。
“昨夜灰短袄逃人往驿道去,前日雪线信使摸暗桩,旧药库火场外的车辙又朝外运口断。三条线都没走主道,说明他们怕明哨。怕明哨的人,会找风口、坡背、旧石壁。霜关附近能同时接上驿道和雪线,又不惊动营门的地方,你再给我找一个。”
那军汉嘴唇动了动,没找出来。
沈照夜把炭笔往桌上一摔。
炭笔弹起,滚过一道茶水,停在老兵头面前。黑色笔头正对着他的手。
沈照夜盯着他:“你觉得不对,你说哪里不对。”
老兵头张口。
沈照夜没等他说:“说不出来,就闭嘴听我说。”
老兵头脸色变了。
他从军几十年,被年轻人当面顶撞的次数不算少。敢这么把炭笔摔到他面前,还让他闭嘴的,眼前这个纨绔世子是头一个。
旁边几个军汉下意识坐直。秦野拇指从鞘口挪开了一点,又没完全松手。
沈照夜双手撑住桌沿。
“你们以为我是来议军务的?我来,不是争军务,是告诉你们,接下来怎么活。”
长桌两侧的人都听见了。
“药仓若再被换一次,韩三那样的人还会多几个。伤兵若走错路,偏门重伤兵吐不出第三个字。驿道暗哨若摆的蠢,苍狼庭和京里那条药路都会从你们眼皮底下溜过去。到时候谁拍桌都没用。桌子拍碎了,也拍不回死人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