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处外劈柴的军汉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住,手里还提着半截木柴,耳朵朝这边偏着。
沈照夜目光扫过长桌。
“我查案,是因为案子在杀人。我画路,也是因为路上会死人。你们打了半辈子仗,知道什么叫活路。那就别跟我争面子,争这条路能不能让伤兵活到下一处火盆。”
他抬手在图上敲了三下。
“记住三处就够。药在第三步,人走北路三屯,眼睛放十七里碑和马鞍口。剩下的,照这三处往下拆。”
屋内很久没人开口。
那几条炭线粗糙,算不上好看。可药仓、北路、十七里碑、马鞍口,每一个点都压在实处。
它们从昨夜的灰短袄、前日的雪线信使、伤兵棚的药炉,还有旧药库火场里一条条牵出来,最后落成了一张能执行的图。
老兵头低头看着地图。
想骂一句小兔崽子,没骂出口,想挑一处毛病,也没挑出来。他抬手拿起那支沾了茶水的炭笔,在马鞍口旁点了点。
“背风坡那儿有块断石。”
沈照夜看他。
老兵头声音粗哑:“老王爷当年伏过人。两明一暗不够,断石后头还能塞个矮个子。别塞高的,高的露盔。”
沈照夜点头:“记上。”
旁边书吏忙把这句补进军务旁录。
老兵头又看北路第二个屯子,指尖压着那道窄轮标记:“窄轮能过,但别走屯西口。那儿冰下有旧沟,车一偏,半边轮子陷进去。走东口,慢点,命能多留几口气。”
沈照夜把炭笔递过去:“你画。”
老兵头盯着那支笔,没马上接。
屋里所有人都看着。
半晌,他伸手拿过炭笔,在第二屯子旁添了一道窄轮标记,又把西口划掉,改向东口。画完后,他没把笔还给沈照夜,只放回桌中间,像把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也放了下来。
他坐回去。
椅脚在地上磨出一声钝响。
下一刻,老兵头抓住凳沿,把自己的凳子往沈照夜那边挪了些。
放在霜关军营里,却比十句服软都重。
他不低头认错,也不喊世子英明。老卒服人,从来不靠漂亮话。他挪了凳子,表示这张桌上,沈照夜的话可以进他耳朵。日后这条路若走错,他照样会第一个拍桌翻脸。
沈照夜看着那半尺距离,扯了扯嘴角:“老头,你凳子腿刮地,账房听见要找你赔。”
老兵头瞪他:“赔你娘的账。路画错了,老子先把你摁雪里。”
屋里终于有人笑出声。
几个年轻军汉重新低头看图,先前附和点头那两人把目光收回去,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顾砚舟在角落重新握稳笔,在伤兵分流册上写下“北路”二字,又补了三个屯子的药量。他看向沈照夜。
“重伤兵走北路,药量要加。”他语气还是冷,“药仓封第三步,药车出仓前我看一遍。若有人拿无名令催车,我不认。”
沈照夜道:“具名就认?”
顾砚舟把笔尖往纸上一压:“具名也要看人命够不够他担。”
秦野低声向旁边亲卫吩咐:“按图重排哨位。马鞍口明哨换老卒,暗哨名单不入公册,先报我。”
老兵头立刻接了一句:“报你,也报我。小子们藏不住气,老子挑人。”
秦野转头看沈照夜。
沈照夜没拦:“挑矮的。”
老兵头哼了声:“用你教?”
议事处又忙了起来。
这一次不是乱吵。有人按沈照夜画出的北路核车数,有人查三个屯子的热水、草料和药包。顾砚舟把不能急颠的重伤兵名单单独挑出来,老兵头则把马鞍口、十七里碑两个暗哨点位拆开,顺手骂了三个想偷懒的年轻军汉。
沈照夜退回末位,却没人再把他当末位。
调防图还铺在桌中央,炭线压着旧墨,新旧交错。药仓封在第三步,伤兵绕北路,驿道暗哨加在十七里碑与马鞍口。
每一道线都要人去走。每一个圈,都可能死人。可至少此刻,霜关军营里有了一张能让人照着活下去的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