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散时,已近午后。
众人陆续出去核车、调人、补册,门口脚步乱了一阵,又很快散开。沈照夜没马上走,只把秦野、老兵头和顾砚舟留在图前。老周也从门外慢慢进了半步,黑木剑匣还压在背上。
沈照夜用指节点了点马鞍口那截断线,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。
“这里留一道假漏。”
秦野垂眼看图。
沈照夜道:“送出去的东西,三分真,七分假。粮草写旧数,马料写缺口,药物存量给他们一点甜头。谁急着来接,谁就露头。”
老兵头眼皮一抬:“方才不当众说?”
沈照夜看他:“屋里人多,耳朵也多。”
老兵头哼了声。
顾砚舟冷着脸道:“药物存量那一项,我来写。真药不动,假数别写的太蠢。”
沈照夜笑了笑:“顾郎中终于肯帮我造假了?”
顾砚舟把笔收进药箱:“救人不叫造假。”
秦野点头:“暗线我来排。名单不过公册。”
老兵头在马鞍口旁边又敲了一下:“断石后头那个矮个子,我挑。”
沈照夜道:“挑会闭嘴的。”
老兵头瞪他:“老子知道。”
沈照夜最后一个走出议事处。
老周站在门柱旁。
他从头到尾没进屋插话,也没出声。他看着沈照夜走出来,在那张苍白又欠揍的脸上停了很久。
沈照夜被看得发毛:“周叔,别这么瞧我。你再看,我要收钱了。”
老周没骂他。
片刻后,老周转身,望向马鞍口的方向。
“那处暗哨若真有人来接,你今日画的线,今晚就会见血。”
沈照夜拢紧旧氅,笑意淡的几乎看不见。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
老周看着他,这一次没有反驳。
那一眼隔着风雪,停在一张越来越像老王爷的脸上……
霜关营后头,沈梨营帐里,一入夜,比营道里还冷。
白日议事处那张军图,灰还没落实。药仓封在第三步营道的条子已经送回账房,伤兵走北路分流,要用多少车、多少草料、热水、药包,也全被拆成了一笔笔细账。
沈梨从午后写到现在,桌上的灯芯剪了三回,灯油碗边积了一圈黑灰,手边那盒药膏早凉透了。
鸢尾坐在西角,替她誊沈执药房经手过的旧条。账房外廊的响板,沈梨早命人封过,门口就留了一盏小灯。
最后一张北路分流旁页吹干了,沈梨照着老陶教过的规矩,在错字旁圈了一点,又补上更正的时辰。
鸢尾轻声提醒:“姑娘,该歇一下了。”
“再封两页。”
“世子说过,你今晚该睡。”
沈梨头也没抬:“我哥还说过他禁酒,今日晌午不也问顾郎中,药酒能不能算药?”
鸢尾笔尖停了下,低低应了一声。
外廊远处,响板忽的轻轻动了一下。
沈梨抬眼,扫了扫门口那盏小灯。她没吭声,只把刚封好的旁页往灯下按稳。
鸢尾抬起头。
沈梨把笔搁在砚边,先看门缝下的影子。外头不止一人。灯影被挡成三截,中间那截靠前,左右两截停在廊檐下,没踩进门槛。
“谁?”
门外传来一把老嗓子:“军医署旧案房,来核药耗账。”
沈梨眼睫垂了垂。
军医署这三个字,今夜听着扎耳。白日里药仓刚定第三步,夜里就有人敲到账房来。名头用的稳,时辰挑的也毒。
她起身,把最上面的药耗册往桌心推了一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