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军医署若要核账，明日辰正，按具名条进来。”

门外那老人笑了声。

笑声不响，带着一股子在案房里熬了二十年的旧霉味。

“沈姑娘，老夫在军医署待过三任主官，见过你父王带兵回关，也见过王府账房换了四茬。署中夜核旧例，向来不走王府门房。药耗记录本就归军医署验，今夜署里急用，借走两册，天亮前归还。”

“借条呢？”

“老夫这张脸，还不够做借条？”

沈梨盯着门缝：“脸不能入账。”

外头静了一息。

然后，门帘被掀开。

进来的老人穿着一件灰旧棉袍，鬓边全白，眼皮耷拉，手里捏着一串磨的发暗的旧木珠。腰侧挂了一枚旧案房木牌，牌角都磨圆了，字还看得清。他不行礼，也不看鸢尾，进门先扫桌面，视线在药耗核对册上停了停。

门外那两个人还站着。

他们没进屋，脚尖正好压在门槛外半步。账房的灯照不到脸，只照见灰袍下摆，还有两双沾泥的靴子。其中一个提着空白封袋，袋口没签名，也没朱印。

老吏把木珠往掌心里一收。

“就是这两册。”

沈梨站在桌前：“核对可以在这里核。”

老吏抬了抬眼皮，口气里压着年资：“小丫头，你守的不过是几张废纸。药耗册入了旧案房，才叫账；压在你桌上不交，怕是要被人说成私藏。”

“账册不离这张桌。”

“你爹没教过你，军医署药耗归谁看？”

沈梨把袖口往腕上提了点，露出还沾着墨的手：“老陶教过我，凡离桌之账，须写名、写由、写去处、写归期。军医署旧案房若不认王府账房的规矩，就请拿一张盖了名的令来。”

老吏脸上的轻慢淡了些。

大概没料到，一个熬到三更的小姑娘，话还咬的这么清楚。他往前走了两步，灰袍下摆擦过地面，带起一点雪泥。

“老夫不与你斗嘴。”

话落，他伸手就去拿最上面的账册。

沈梨横身挡住，右手按住账册封面。

老吏的手掌落下来，压住她半只手背。他掌心宽，手指粗，旧木珠在腕边磕出一声钝响。沈梨没有缩，只把账册往自己这边按着。

“我说了，在这里翻。”

老吏低头看她。

门外两道影子朝里偏了偏。

鸢尾手里的笔停住，她的目光从老吏手上挪到沈梨脸上，又飞快往门口掠了一眼，袖内的手轻轻蜷起。

沈梨递了个眼色，叫她别动。

账房不能乱。

老吏手上又加了力。

账册厚，被他拽的往桌沿滑。沈梨的右手跟着被拖过去，指尖正抵到桌面跟下方抽屉的窄缝。此刻账册压着她的食指跟中指，硬把两根手指挤进了缝里。

疼意从指骨里炸开。

沈梨肩头猛的一抖，唇上那点血色，被她咬的更深。另一只手抓住桌沿，指甲几乎扣进旧木里。

老吏低声说：“松手。”

沈梨不松。

账册边角抵着第二节指骨，冷硬的册边一点点压进肉里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乱了，也听见鸢尾从椅上站起，衣料擦过木椅的细响。

她还是盯着老吏。

“在这里翻。”

老吏恼了。

“沈家如今让个小姑娘守账，倒真是没人了。”

沈梨从牙关里挤出一句：“够守你。”

老吏手背青筋鼓起。

他不再拽账册，改去掰沈梨按在封面上的手。老人虽没习武，力气也比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大太多。小指先被掰开，沈梨指尖抖了抖，还用剩下四指压着封皮。无名指也被抠起，指腹擦过粗糙纸面，留下一道淡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