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瞥了她一眼。
鸢尾低下头,没再多讲,只把那行字写的极细,细成纸上一道薄痕。
老吏喉咙发紧。他退了一步。
“今夜先不核了。明日再来。”
沈照夜偏头:“具名来。”
老吏脸色又难看几分。
沈照夜盯着他:“走可以。名字留下。”
老吏眼皮一跳。
“世子这是何意?”
“你夜入王府账房,碰过哪一册,带了几个人,门外封袋有没有署名,沈梨哪两根手指被你夹伤,账房都会记。”沈照夜声音淡淡的,“你既说奉旧规,就把旧案房的名写在纸上。写完再走。”
老吏握着木珠的手紧了紧。
门外那两个人不敢进屋,也不敢替他开口。
沈梨用没受伤的左手,取了一张空白旁录纸,推到桌沿。她手还抖着,纸却推的很正。
“写名、写由、写来处、写未取。”
老吏盯着那张纸,脸上的羞恼翻来滚去,终究还是走过去,拿起笔,写了几行。
搁笔时,他又扫过桌面,那一下很快,装作随意,还是被沈照夜看进眼里。
沈照夜没拆穿,只道:“出去。”
老吏转身便走。
门外两个人跟着退下,脚步声很快远去。
沈梨这才慢慢松手。
两根手指从桌缝里抽出来时,她呼吸乱了一拍。
她把手往袖里缩。
沈照夜没有抓她。
他只看了一眼,便移开目光。怕再看下去,自己真会把刚才那老吏从外廊拖回来,再掰一遍。
鸢尾取了干净布条和药膏,走到沈梨身边。她动作很轻,先照方才写的旁录,把血印的位置记下,才替沈梨擦掉指缝里的血,又把药膏挑到布上。沈梨没喊疼,药膏碰到肿处时,整个人还是轻轻绷了一下。
沈照夜靠着桌角,右手藏回袖中,脸上还挂着那副不太当回事的样子。
“沈账房,厉害啊。”
沈梨低头看账:“别贫。”
“我夸你呢。”
“你夸人带着讨债味。”
沈照夜缓了缓,把腕上的麻意压下去:“欠债的人夸人最真。再不真,账房就能把我卖给柳老板抵酒钱。”
沈梨像是想笑,嘴角却没抬起来。
她把缠好布条的手放回桌上,左手去翻下一页账册。食指跟中指动不了,她就改用拇指和无名指夹住纸角。
沈照夜看着那只手。
“你守得住,今晚之后,账房没人敢越你这张桌。”
沈梨停没抬头。
她点了点头,继续把下一页翻开,按旁录规矩在页首写下时辰。
鸢尾站在旁边,低声道:“姑娘,明日我替你写。”
沈梨摇头:“你誊你的。”
“手会肿。”
“肿了也能看账。”
沈照夜没再劝。
有些路劝不得。沈梨从红斗篷下走到这张账桌前,靠的从来不是谁把她扶上来。
鸢尾重新回到西角。
她坐下时,袖口轻轻收紧。笔尖点回沈执药房经手旧条上,先写“安神汤封物”,再写“旧柜出入候问”,最后翻到一页边角发黄的记录。
那一页抬头处,有沈执早年签押过的短数。旁边还留着被墨拖过的半个药字。
她的指尖在那页上停了半拍。
沈照夜却站在门边,正好瞧见那一下停顿。
外廊的风一吹,门灯暗了暗。鸢尾很快翻过那页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沈照夜垂下眼,装作没发现,只把账房门帘合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