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霜关布防草图。
画的不全,却够狠。东侧哨位、马鞍口明哨、十七里碑巡线,全被细细标了出来。旧墨压的深,是早就画好的底子,新添几道细线,墨色浅些,正好压在第三步营道新封药仓旁边的轮值空档上。
一个军汉伸手要接,被秦野冷冷逼了回去。
沈照夜接过纸角,只看了一眼,指尖便停在折痕处。
从议事处散到此刻,满打满算,不到三个时辰。
图已经到了雪线外。
“谁能碰到这张图?”
没人立刻答话。
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,刚刚还因生擒斥候而滚热的雪地,忽然冷的像一口井。能碰到布防图的人不多,可也不算少。白日议事处里,长桌两侧坐过军汉、书吏、顾砚舟、老兵头,门外还有传令亲卫来回走。若算上旧图调换、旁录誊抄、暗哨名单边角,能伸手的人,又多出几层影子。
老周走过来,先扫了一眼沈照夜的胳膊。
旧氅袖口颜色深了一片。
沈照夜把草图换到另一只手,顺势用袖子遮住渗血的肘弯。动作很快,可瞒不过老周,也瞒不过秦野。秦野刚要开口,沈照夜先咳了一声。
“看什么?风大,冻红了。”
秦野右肩抬到一半,脸色跟着僵住,又慢慢放下。
老周冷冷道:“冻红能滴到雪里?”
沈照夜低头。
雪面上果然落了两点红,正被风吹来的细雪慢慢盖住。他抬脚把那两点踩乱,神色坦然的像个毁罪证的惯犯。
“我脚滑。”
老周差点气笑。
秦野没笑。他把斥候交给两个老卒,自己走到沈照夜身侧,独臂垂着,右肩衣料下也隐约洇开血色。他也没让旁人看见,只把披风往前拢了拢。
“人带回去?”
“先不进军医署,也不进监军署。”沈照夜把布防草图重新折起“分押。铜扣、木牌、草图、衣物、靴底,全都分袋。旁见人只写在场,不写推断。”
老卒应声去办。
斥候被拖起时,还一直盯着沈照夜。那目光里有恨,还有一点更深的东西,像是不甘心。明明看出了诱饵,到头来,还是被那块肉引进了刀口。
沈照夜蹲下身,替他把帽檐往上拨了拨。
“回头告诉你们等信的人,下次别派这么聪明的。”
斥候嗓子里滚出一声闷响。
下颌被卸,他说不出话,只能用眼睛骂人。
沈照夜站起身,脸上那点玩笑慢慢淡了。他把草图翻到背面,本来只想看有没有暗语,却在靠近纸角的一处,看见一枚很淡的印记。
印痕浅的快被雪水泡散。
不是军医署那类齿纹暗压,也不是苍狼庭惯用的狼牙线记,更不像监军署公文小印。它压的很轻,像有人用一枚小硬物在纸背上试过力,只留下一圈残缺细边。
老周盯着那枚印,眼皮轻轻跳了一下。
沈照夜没问。
他只是捏着那张被雪水泡软的布防草图,站在马鞍口的暮风里,看了很久。
秦野靠近了半步。
沈照夜低声道:“这张图经过几只手,今晚我要知道。”
风从山脊后头压下来,把雪线吹的模糊。
远处霜关城墙只剩一道黑影,再往南,就是京城方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