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军帐偏厅里,案台下压着几只封匣。
沈照夜进门时,左肩药布又渗出一点红。他解下旧氅,随手搭到椅背上。怀里那张布防草图却没离身,隔着衣襟贴在胸前。
秦野跟在后头,右肩披风压得很低。袖里藏着分袋封好的铜扣、木牌,还有马鞍口那名斥候的初供纸。
案台旁,顾砚舟已经等着了。
案台正中摆着一只窄木匣,匣面封线绕了三道,火漆上压着他的医官印。
沈梨坐在靠灯一侧,右手食指跟中指缠着布。她面前分着三摞旁录,正抄、旁抄、圈错,时辰另列。
鸢尾立在西角替她递纸,袖口垂的整齐,目光只停在案台边,不多看人。
门内阴影里,老周站着。
他不催,只盯着顾砚舟手里那只匣。
顾砚舟把木匣推到沈照夜面前。
“封柜最后一份存底。”
他的嗓子哑的厉害:“病退的旧封柜老人,当年管过这只柜。今日封柜一开,署里剩下那条路也算到头了。我借换药名义取出来,一路有旁见护送,按医官印封过。副本去向写明了,最后一页旁押也在里头。”
沈照夜低头看匣。
“顾郎中这话,听着像交代后事。”
顾砚舟冷冷扫他:“世子若还能少说两句,伤口兴许少裂半寸。”
“那不成。”沈照夜伸手按住封线,“我这张嘴若闭了,军医署那帮老狐狸还以为我死了。”
沈梨抬眼:“哥。”
沈照夜立马改口:“半死。”
秦野在旁边咳了一声,没忍住,肩伤又被牵到。
顾砚舟从袖中取出一柄小银刀,递给沈梨。沈梨用左手接过,照老陶教过的规矩,在旁录上写明开匣时辰、在场人、封线状态。
鸢尾把灯往案台中央挪了些。
灯芯一亮,火漆的红透出暗色。沈照夜没自己割封,反把木匣往沈梨那边推过去。
“沈账房,开。”
沈梨看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疼,也有一点不肯服软的倔。她用左手持刀,刀尖从封线旁侧挑入,没碰火漆正面,只割开绕在匣扣后的麻线。
木匣打开,里头油纸叠的很齐。最上方压着一张小条,写着顾砚舟的名字、医官印、指纹,还有血点。
顾砚舟取出油纸,递给沈照夜。
“正面是药案总页。安症汤换药时辰、旧封药引、前营药棚签押、第三驿站对签,能写的都在这份里。署里有人想销毁残卷,把正册做成无错。眼下,来不及了。”
沈照夜接过来,却没先看正面。
他把那叠纸翻到背后。
动作自然的很,像在酒楼翻一张欠账单,看掌柜有没有在背面多添一壶酒钱。纸背露出的那一下,他右手停住了。
药案背面靠近右下角,有一枚很淡的印。边角发黑,烧痕压进纸纹。正面军医署官印用的是朱砂红,纸背这枚却泛铁灰,颜色沉,像旧铁浸过血,干透后留下的色。
顾砚舟凑近。
他嘴唇动了动,半个字没出来。
沈照夜把纸背转到灯下,指腹没碰那印,只沿纸边按着。那枚印太轻,灯火若暗些,便会被当成药灰污痕。可中军帐的灯照的斜,偏偏照出那圈残缺细边,跟马鞍口布防草图背面的淡印,远远咬住。
两枚印不同,落印的手法却近。一个经火,一个经水,残边都缺在同一侧。像是同一类人,按同一套规矩留下的背印。
门边,老周抬了下眼。
秦野把腰间封袋放上案台,袋口朝外,里头那枚袖扣撞出一点轻响。沈梨缓了口气,左手重新落笔,把“药案背面铁灰印”七个字写进旁录,又在旁边圈出“非署常印”四字。
鸢尾垂眼,替她把吹干的旁页压到另一侧。
沈照夜盯着那枚印,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的笑,慢慢退干净。
门外传来一阵短促脚步。
秦野偏头,守在外头的亲卫低声禀报:“军医署旧案房来人,说封柜存底属署中旧物,未明上命前,不得入中军帐旁封。”
沈照夜没回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