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老板放下车帘前,声音从帘后传出来。
“东泽那边只认水路契、舱税,还有停泊银。你若拿不出他们认的账,他们能让你在冻河边站到午后。等船户笑够了,再让管事出来见你。”
沈照夜勒马朝南。
“那就让他们少笑会儿。”
……
一行人顶着风雪骑了两个多时辰,到东泽时,冬日水面封了大半,靠码头的几道深槽,黑水露在白冰中间,几道长痕横过河面。
东泽水盟在北境的码头账房,就立在河弯尽头。檐下挂着青漆木牌,上头写着“东泽行水”四个字。
三五十个船户挤在两侧,棉袄油亮,袖口沾着鱼腥跟冰屑。有人抱着缆绳,有人蹲在货筐上嗑冻豆。
北境世子这四个字,昨夜在霜关军营里刚刚变重。到了码头上,还没压过水盟的规矩。
水上的饭,水盟分。岸上的官到了冻河边,也得先问一句船能不能开。
账房门前,一个中年管事站在台阶上,青布棉袍,腰间挂着水盟小牌。他脸不黑,嘴唇却抿的很紧。身后四个打手分在门两侧,短刀露出半截,刀柄缠着旧麻。
柳老板的黑篷车停在码头外圈。
她不急着露面,只隔着车帘看。柳氏老掌柜抱着油布账夹站在车旁,小声报了几句码头近月的停泊银和舱税缺口。柳老板听完,拨算盘的指尖停住,目光越过人群,盯住沈照夜的背影。
沈照夜下马时,靴底踩碎一片薄冰。
管事拱手,礼数齐全,身子却半点没让。
“想必这位就是世子。世子,东泽码头今日清账,不接外客。王府若要过河,递水路契,若要借仓,交舱税。没有契,没有税,按水盟规矩,只能等。”
沈照夜仰头看了眼那块木牌。
“我若不等呢?”
管事笑了笑。
“那就请世子回去。北境雪大,水上的风硬,莫冻坏了贵体。”
船户堆里响起低低的笑。
有人压着嗓子嘀咕。
“京城草包到水边摆架子来了。”
“听说会拍桌,拍门不一定行。”
“王府的刀能砍马,砍不了河。”
秦野站在沈照夜身后半步,手按刀柄。他右肩还沉着。披风遮的住血,遮不住他身上那股杀气。
可沈照夜来前说过,今日要在码头上立王府的脸。他便只盯着四个打手的脚。
老周站的更远些,他的视线扫过账房两扇窗、后檐窄门,还有堆货木架下的暗道板缝。
沈照夜掸了掸袖口雪沫。
“清账?清谁的账?”
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张水盟旧单,抖开给众人看。
“冻河以东,三个月水脚未结。柳氏盐茶借道,要经东泽码头,王府军草若走水路,也要经东泽码头。我们按规矩收钱,没多拿一文。世子若嫌贵,可去别家码头。”
柳老板在车里拨了一下算盘珠。
老掌柜低声道:“他把盐茶跟军草绑到一处,是要逼柳氏也站边。”
柳老板没答话。
沈照夜伸手去拿那张旧单,管事却往后一收。
“账房里可验,门外不看。”
“那就进去看。”
“世子带刀,不合规矩。”
沈照夜低头瞧了眼自己的短刀。刀鞘旧得掉漆,真不像什么体面兵器。
“这玩意儿在你们水盟眼里,也算刀?”
管事的笑意淡了些。
“到了东泽码头,削鱼鳞的刀也要听水盟规矩。”
四个打手往前逼了半步。

